慈宁宫正殿里的光,暗得像浸在浓墨里——不是缺烛火,是那些绣着百鸟朝凤的锦缎幔帐,层层叠叠垂下来,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长明灯在鎏金灯台燃着,琉璃罩里的火苗跳得迟缓,把殿里照得昏黄——可那些锦缎幔帐太厚了,从顶垂到地,把窗户遮得只剩条缝,外面的秋日天光透进来,也成了惨白的碎片,整个殿像泡在永远散不去的昏暮里。
太后坐在凤榻上。
她没穿朝服,只一身素色襦裙,外罩深青绣银菊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白玉簪挽着,脸上没擦脂粉,露出苍白憔悴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刻得很深。
手里捻着沉香佛珠,一颗一颗转得迟缓,指尖用力得发白,可动作稳得吓人——像在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宫女的碎步,也不是太监的小跑,是沉重的靴声,一步一步砸在地上,带着慑人的气势——一听就知道是御前侍卫,至少有八九个。
太后捻珠的手停了停,随即又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殿门被推开,刺目的天光涌进来,把幔帐的影子割得七零八落。老皇帝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个瘦削佝偻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像鬼火,骇人得紧。
他没带多少人,只有四个御前侍卫和总管太监——可殿外廊下,影影绰绰站满了持戟的御林军,甲胄的寒光从门缝钻进来,把空气都冻得凝滞发涩,带着甲胄的铁锈味。
太后抬起头,看向门口,脸上扯出一抹淡得像烟的笑:
“皇帝来了。”
老皇帝走进来,停在凤榻前三步处。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太后,看了很久,才开口:
“母后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老皇帝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太后笑了笑,捻珠的动作依旧平稳:“老了,好不好的,也就这样了。倒是皇帝,脸色看着不大好,朝政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老皇帝没有接话。他侧过头,对身后的总管太监点了点头。
太监躬身退下,片刻后,带着一个人走进来——是李嬷嬷。
她穿粗布囚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泥污,双手反绑在身后,被侍卫推搡着踉跄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凤榻前的地毯上,额头贴地,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捻珠的手猛地停了——佛珠卡在指间,发出‘咔’的轻响。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嬷嬷,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老皇帝:
“皇帝这是何意?”
老皇帝没说话,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信纸泛黄发脆,边缘有火烧的焦印,蜡封却还完好——那凤尾的印子,在昏黄的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将密信递到太后眼前。
‘母后,’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印——是您的凤印吧?’
太后看了一眼那蜡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没有惊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哀家的印。怎么了?”
‘怎么了?’老皇帝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愤怒像炸了锅,‘这是五年前您写给太子的信!“除靖安王,永绝后患。南疆之事,务必干净。”——这八个字,是您亲笔写的吧?!’
太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哀家写的。”
她承认得这么干脆,倒让老皇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连半分辩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