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几乎听不清字句,“……疼不疼?”
谢清颜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抽回。她静静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父亲曾说,靖安王世子林景明,是他见过最坚韧的人。”
她顿了顿,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所以我想,就算疼,他也不会喊。”她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水,却字字戳心,“因为他心里记着,还有个弟弟要护着长大。”
林念安的眼泪又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烫得像火。
窗外,工匠们敲着木楔固定匾额,咚咚声一下下砸过来,像在敲他的心跳,又像某种告别的鼓点。
阳光移过窗棂,落在案角那盏油灯上。灯芯早已燃尽,只余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袅袅上升,最终消散在光线里。
林念安缓缓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满手墨污和泪渍,再看那张乱成一团的画像——兄长的脸在碎墨里糊成一片,只有眼睛的位置被反复涂过,墨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死死钉在纸上。
“清颜。”他忽然说,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等太子定罪那日,你陪我去一趟刑部大牢。”
谢清颜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
“我要亲口告诉他。”林念安抬起眼,看向窗外高悬的“忠烈千古”匾额,阳光在那鎏金字迹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杀的不只是一个世子,是我哥哥。”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会揉我头发,教我机关,还能让我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的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扬起案上破碎的纸页。其中一片飘落在谢清颜脚边,她弯腰拾起——是画像的一角,隐约能看出是衣襟的轮廓。
她将那片纸轻轻放回案上,用镇纸压住。
然后她走到林念安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正在落成的祠堂。工匠们开始悬挂挽联,白布黑字在风中微微摆动。
“念安。”她轻声说,“你哥哥若在天有灵,此刻看着的,一定不是仇恨。”
林念安没有回应。
但他微微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一个极轻、极短暂的动作,如倦鸟归林。
谢清颜站直了身子,任由他靠着。她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更远的天空。秋日高旷,云絮舒卷,一群南飞的雁正排成人字,掠过湛蓝的天幕。
祠堂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附近百姓家的孩子,好奇地趴在墙头张望这新建的“王爷祠”。
其中一个小男孩指着匾额,大声问身边的爷爷:“爷爷,忠烈千古是什么意思呀?”
老人的声音苍老却温和:“就是……有个很好很好的人,为了保护大家,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们要永远记得他。”
孩童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那声音穿过院墙,穿过秋风,清晰地传进侧殿。
林念安闭紧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湿了前襟。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
远处,更夫敲响了午时的梆子。咚——咚——咚——
声音悠长,如钟鸣,如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