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设在东华门外。
这地方原是空旷的演武场,青石板缝里常年渗着洗不掉的暗红血渍,那是经年累月处决重犯留下的痕迹。昨夜刚下过雨,石板湿淋淋的,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地上一排跪着的人影。
玄字营剩下的七十三号人,全在这儿跪着了。
他们被反绑着手按在地上,身上还是那套玄色劲装,可蒙面黑巾早扯掉了,露出一张张或年轻或老气、却都没了魂儿的脸。有些眼睛还泛着不正常的红,那是控心蛊未清干净的痕迹,虽要不了命,却让他们眼神发直,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般呆滞。
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北境军的精锐,端着长枪枪尖闪寒光。更外围挤满了老百姓,人挤人黑压压一片,可静得吓人,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和小娃子被捂住嘴的呜呜声。
沈青瑶站在监刑台侧后方,身旁是墨影和几名影卫。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看着刑场中央。
萧煜坐在监刑台正位,穿玄色蟒袍腰佩破阵戟——那并非上阵杀敌的兵器,而是北境军权的象征。脸上没个笑模样,眼神冷得像冻住的湖面。左臂新换的绷带还渗着血,可他坐得笔直,如一尊无觉的石胎。
日头渐渐升高。
刑部侍郎捧着圣旨,走到台前,展开,开始宣读。
声音洪亮,字句清晰,顺着风传遍全场。
“……太子萧景渊,私通南疆,修炼巫蛊,毒害君父,勾结外敌,屠戮百姓,谋逆篡位,罪证确凿,已于宫变中伏诛……”
“……玄字营助纣为虐、从逆作乱、刺杀忠良、残害无辜,罪不容诛……”
“……今奉陛下旨意,玄字营余孽,按律当斩……”
每念一条罪状,台下跪着的就抖一下——不是怕,是控心蛊侵蚀后失去神智的本能颤抖。他们里头大多连死亡的概念都模糊了,只剩身子在机械地晃。
可人群中,有人开始啜泣。
是个老婆婆,头发白得跟盖了层霜似的,衣裳破破烂烂打满补丁,被俩年轻媳妇搀着。她死死盯着刑场里跪着的后生,嘴唇抖得快咬出血了,想喊却发不出声,眼泪混着鼻涕淌了满脸。
沈青瑶认得那后生——玄字营小队长癸九。影阁卷宗记载:京郊农户家的娃,十五岁那年被太子强征入玄字营,家里老娘和俩妹妹靠他每月捎的饷银过日子。去年妹妹得重病,他偷偷回家送钱,被督军逮着,挨了五十军棍,险些丧命。
打那以后他就没回过家,再后来成了玄字营最听话的刀,让砍谁砍谁,从不问为啥。
老妇人终于哭喊出来:“儿啊——我的儿啊——!”
声音凄厉,划破寂静。
那后生——癸九,身子猛地一僵,发直的眼珠子里好像裂开条小缝。他慢慢转过头,朝着声音来处望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含糊的字儿:
“……娘……”
老妇人扑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饶了我儿吧!他不是存心的啊!是被那杀千刀的太子逼的!”
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很快见了血。
周围百姓骚动起来,有人跟着喊:“是啊!有些也是被逼的!”“我邻居家小子也是被强征进去的!”“杀了太子就够了!这些小的,能不能网开一面?”
萧煜抬手。
全场瞬间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看着台下跪着的七十三人,又看向那些哭泣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磕头不止的老妇人身上。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玄字营跟着造反,按律得砍头——这是国法。”
老妇人瘫软在地,眼神绝望。
“但——”萧煜话头一转,“陛下有口谕:凡是被控心蛊操控、身不由己的,宫变时未主动伤人、未顽抗到底的,可饶其一命,流放至北境戍边赎罪。”
人群哗然。
刑部侍郎一愣,连忙低声道:“王爷,圣旨上没这条……”
“本王临行前,陛下口谕。”萧煜打断他,眼神扫过去,“你有异议?”
侍郎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萧煜对身后秦峰沉声道:“按罪过分——手上沾过无辜人血的,砍;只听命令没杀人的,押去北境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