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阁临时据点设在东宫偏殿——沈青瑶选的,这里原本是太子处理日常事的地方,现在空着,离养心殿和太和殿近,布防也方便。殿内陈设搬空了,只留几张长桌拼的大案,案上铺满账册、密信、卷宗,还有从各处搜来的零碎证物。
烛火通明。
十几盏油灯沿桌案一字排开,灯芯噼啪作响,将伏案工作的人影拉长投在墙上,像皮影戏里凝固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墨味、纸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有些证物是从尸体怀里掏出来的,还沾着血。
沈青瑶坐在主位,左手边堆着从太子书房暗格搜出的黑石部交易账本,右手边是绣衣卫从密室翻出的太后密信。她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宣纸,纸上用炭笔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线条,将太子、太后、黑石部等名字串联起来,像一张越收越密的阴谋网。
墨影推门进来,带了股夜风。手里捧着个木匣,盖子没合,露出里面厚厚一叠契书。“阁主,查到了。苏家在江南的三处田庄、五间铺子,近三年收益流水,竟有六成都流向太子名下的钱庄。这是账房先生偷偷留的底账,苏家倒台后他主动交的。”
沈青瑶接过,快速翻阅。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间陆续记录的。她抽出其中几页,用镇纸压在宣纸对应的“苏家-太子资金链”位置。
“苏家那个账房,现在在哪?”
“安置在城南安全屋,有影卫看着。”墨影顿了顿,“他说……苏婉柔的母亲私下找过他,让他做两本账,一本给苏家看,一本给太子看。给太子那本,多报了四成收益。”
沈青瑶抬眼看她。
墨影低声说:“他当时怕死就照做了,但留了个心眼,把自己经手的真实数目另记了一份。他说……苏夫人每次来对账眼睛都是肿的,有次还对着账册哭,说‘我女儿在王府过得不知是啥日子’。”
沈青瑶沉默了会儿,笔尖悬在纸上,在“苏婉柔”名字旁轻轻划了个问号又很快划掉——现在不是探究个人苦衷的时候。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拼出完整的证据链,钉死太子和太后的罪,为靖安王、冯威,还有所有死在这场阴谋里的人讨回公道。
门又开了。
这次是石矶。怀里抱着一摞图纸,摊开时扬起灰尘。“阁主,密道第二层的机关全破解了。确实是卫凛的手笔——我在一处翻板陷阱的机括上发现了他的标记,那个‘凛’字拐角的写法,和我之前查到的他早年设计的图纸一模一样。”
他抽出一张拓印的图纸,上面有个极小的“凛”字刻在机关齿轮内侧,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凿出来的,最后一笔的弯钩特别锋利,和卫凛早年图纸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还有,”石矶指着另一张图,“在流沙陷阱底部发现七具尸骨。经辨认,尸骨上的衣物残片是五年前的样式,腰间有青冥阁暗卫的铜牌。其中一具尸骨的肋骨间卡着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枚扳指。
银质,戒面刻着青冥阁的徽记——一朵祥云托着短剑。扳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字:玄七。
沈青瑶拿起扳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面。她记得玄七——那个笑起来露两颗小虎牙的年轻暗卫,当年在青冥阁受训时总爱逗半大的林念安玩,有次偷偷给念安塞桂花糖,被靖安王抓个正着,罚他扫了三天演武场的院子。
后来靖安王府抄家,玄七就没了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侥幸逃了出去,没想到……竟是被灭口在这密道深处。
“尸骨怎么处理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石矶低下头:“暂时原地掩埋,做了标记。等……等案子了结,再好好安葬。”
沈青瑶点头,将扳指轻轻放在宣纸“青冥阁旧部殉难”那一栏。
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鬼几乎是撞门进来的。他年纪大了,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灰白头发被风吹散几缕,额角全是汗,可那双浑浊的眼睛亮得像燃着两簇火。怀里紧紧抱着个牛皮纸包裹,用麻绳捆得死紧,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是藏了好些年。
“阁主!”老鬼声音发颤,“找到了!找到了!”
他冲到案前,哆嗦着解开麻绳,剥开一层又一层油纸。最里头是一本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粗布,上头没字,但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沈青瑶屏住呼吸。
老鬼翻开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