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楼的十年,是浸在江南水汽、茶香与桂花甜里的十年。日子被拉得悠长,又揉碎在风里,只在眼角眉梢、庭前草木上,留下点温软的痕迹。
楼前湖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荷花谢了再开。老桂树的枝干又粗了一圈,每年秋深香得醉人,甜香能飘出半里地去。栈桥木板换过两次,每次萧煜都亲手挑耐腐的木头,打磨得光溜溜的,怕沈青瑶踩上去扎脚。
沈青瑶常坐在二楼临湖轩窗边看书,或处理总署送来的要紧文书。脸上比十年前多了些静气,眼神依旧清亮,只是锐气被岁月磨成了江南的雾。发间那支青玉簪还在,玉色被日子养得愈发温润,像浸了水的月光。
萧煜变化更大。疤还在,却不凶了,成了脸上的稳当劲儿。他常穿深青或素灰布衣,忙时在楼下种药圃——种常用草药,也种沈青瑶爱的栀子茉莉;闲时就坐在她旁边擦破阵戟,戟从不离身,却多年没沾过血。话还是不多,但身上的冷硬早被日子磨软了,偶尔抬头看她时,眼里的暖意,是十年前那个冷硬的战王想都不敢想的。
日子过得淡,甚至有些细碎。会为晚饭的鱼清蒸还是红烧拌两句嘴,会因突降的雨手忙脚乱收药材,也会在桂花开时一起摘花,晒成干酿桂花蜜,封在陶罐里等冬天泡茶喝。
直到这一日。
秋阳西斜,将湖水染成一片溶溶的金红。沈青瑶和萧煜刚在栈桥边收了钓竿——依旧没什么收获,但两人都浑不在意——回到楼内,正准备用晚膳。
楼梯上传来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不是楼里伺候的老仆。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暗卫总署低级信使服饰、风尘仆仆的少年出现在楼梯口,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脸庞被日光晒成健康的麦色,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兴奋与崇敬。他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
“卑职秦骁,奉父帅母亲之命,还有苏总管嘱托,给忠义侯和萧供奉送北境与总署的急报!”少年声音清亮,抱拳行礼,眉眼间既有秦峰的憨直,又带着墨影的利落劲儿。
秦骁。秦峰与墨影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沈青瑶眼中掠过一丝恍惚,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萧煜也放下了手中的布巾,打量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故人之子。
“不必多礼。一路辛苦。”沈青瑶示意他上前,接过铜管,验过封漆无误,熟练地打开,取出里面卷着的绢纸。萧煜已倒了杯温茶,递给秦骁。
秦骁双手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眼前这两位只存在于父母日夜讲述的传奇故事和说书先生夸张演绎中的人物。忠义侯比想象中更……平和,像一汪深潭,静水流深。萧供奉则像……像自家后院那棵沉默的老松,看着寻常,却让人不敢造次。
沈青瑶先看秦峰墨影的联名信:去年雪灾扛过去了,新垦了万亩良田,粮仓堆得满当当,互市也热闹起来,马匪也清干净了……秦骁第一次带队剿匪做得不错,派来送信兼请安。墨影加了行小字:“蜜饯方子试成了,随信寄了,姐姐尝尝。念安家小子抓周抓了药杵,清颜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