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北境落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急,后半夜开始——先是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营帐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寅时起风,卷着雪片子横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十步外的旗杆都看不见。
秦峰是被冻醒的。
炭盆里的火不知啥时候灭了,营帐里冷得像冰窖——哈口气都能结成霜。他搓搓脸披上裘皮大氅,掀帐帘时风夹雪粒子劈头盖脸砸来,眯了眼。
他哈出白气正想去校场,亲兵裹着裘皮小跑过来,手里捧油布包,声音带喜:“将军!京里加急信!”
秦峰接过包裹,不大却沉甸甸——外层油布结了薄冰扎手。他回帐割开麻绳,里面是桐木盒,打开见厚厚一摞信笺:最上面沈青瑶的字,下面墨影的,还有几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竟是幅画!
炭盆重新生起火,橘黄的光照亮营帐。秦峰坐在案前,先看沈青瑶的信。
信不长,一页纸,说的是总署近况:苏媚整顿天机阁初见成效,情报分级定价推行顺利;石矶又改良了几样机关,已经配发到各地分署;林念安在江南开了第三家医馆,药王谷的弟子轮值坐诊;谢清颜的商盟打通了北境到江南的药材专线,第一批“御寒药膏”已经随信送来……
字迹工整如刻,语气平和得像唠家常——可秦峰心里明镜似的,这每一行字背后,都是沈青瑶熬红的眼、磨破的指,是无数个挑灯夜战的伏案身影,是一场场不见刀光剑影却步步惊心的暗战。他仿佛能看见烛火下她沉静的侧脸,眉尾那点朱砂痣红得像粒烧红的火种,在深夜里亮着。
他小心折好信,放在一边,拿起墨影的那封。
墨影的信就活泛多了,絮絮叨叨写满三页纸:先说秦骁这小子窜得快,新做的棉裤没穿半月就短了一截,她熬夜剪了旧棉袄的下摆接上去,针脚歪歪扭扭像爬蚯蚓;又说总署新来的几个愣头青笨得气人,配药时把硫磺和硝石混一块差点炸了药房,被她拎着药杵子骂得狗血淋头,罚去扫了一个月茅房;还说苏媚前儿来送情报,捎了盒江南桂花糕,甜得齁嗓子,她本想留两块给秦骁,结果自己不知不觉啃光了,连渣都没剩……
秦峰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他能想象墨影写信时的样子:肯定是坐在药房的小板凳上,一边碾药一边写,写两句就抬头骂两句捣乱的徒弟,或者用袖子蹭蹭沾了药粉的鼻尖。信纸上有几处墨迹晕开成小团,像被水浸过——或者,是墨影写着写着,眼泪掉在纸上洇的?
他手指摩挲着那些晕开的字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最后,他拿起那幅画。
画是糙宣纸,边角磨得发毛,像被人反复揉过又展开。炭笔线条歪歪扭扭:一间土坯房,窗户支着竹帘,窗边坐个妇人,怀里抱个裹红布的婴儿。妇人侧着头,头发挽成松松的髻,侧脸轮廓软乎乎的——分明是墨影总爱缩着脖子的样子。婴儿只露个圆脑袋,眉心被朱砂点了颗红痣,比秦骁出生时那淡青色的小痣显眼多了,想来是画的人特意描重的。
画技稚拙,线条歪歪扭扭,可那份笨拙的认真,却透纸而出。
画角有几行小字,是沈青瑶的笔迹:“骁儿周岁抓周,一手攥住娘亲毒囊,一手扒紧爹爹兵书——小小年纪就文武通吃,吾已认作义子。墨影抱着他笑骂:‘这臭小子眉间痣像青瑶姐,性子却随他爹,憨得像头小倔驴!’特附炭笔画一幅,聊寄北境风雪,望君见画如晤。”
秦峰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炭火“噼啪”炸出几点火星,秦峰才猛地回神——眼眶涩得发疼,抬手一抹,掌心沾了湿凉的泪。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副将的声音:“将军,该巡营了。”
秦峰深吸一口气,将信和画仔细收进盒子,锁进床头的铁箱里。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铠甲,掀开帐帘。
雪已经小了些,风却更大了,卷着地上的积雪打旋。天边泛着鱼肚白,营地里开始有了人声——炊烟从各个营帐升起,在风雪里歪歪扭扭地往上爬,还没升多高就被吹散了。士兵们陆续出来,跺着脚,呵着手,排队领早饭。
秦峰带着副将,一个个营帐走过去。铠甲上很快就结了一层霜,眉毛睫毛也白了,动一动就往下掉冰碴子。
走到第三营时,他停了下来。
营帐里,几个年轻的士兵围在一起,中间是个火盆,盆边烤着几块硬邦邦的饼子。他们正在传看一封信——是家里寄来的,其中一个士兵的娘亲病了,信里说已经请了郎中,吃了药,好多了,让他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