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陆川普站在了望塔的木制平台上,手指冻得发僵,却依然紧握着那根用兽筋和铜丝缠绕的简易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片是用打磨过的冰晶石片叠合而成,透过它看到的景象带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三天了。
自从与石喉氏族达成协议,已经过去整整三天。岩齿带着两名随从在第二天清晨就离开了,按照约定,他们会在黑石峡谷调集二十名战士,然后直接前往古老裂隙区域与陆川普的营救队伍会合。时间紧迫——林小飞的押送队伍预计今天傍晚就会抵达银刃前哨,而他们必须在中午前出发,才能在古老裂隙区域完成伏击部署。
但陆川普心里总有一种不安。
太顺利了。
结盟谈判顺利,石喉氏族的条件虽然苛刻,但铁矿开采权的诱惑足以让铁脊酋长压下所有反对声音。营救计划顺利,四十名战士已经整合完毕,雷爪带着他们在营地外围的训练场上演练了整整两天,虽然石喉战士的眼神里还带着疑虑,但至少服从命令。物资准备顺利,烁光水晶、符文陷阱、浓缩肉干、火油、绳索……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打包好了,就堆在酋长大帐旁边的冰屋里。
可就是这种顺利,让陆川普的神经绷得更紧。
他转动望远镜,扫视着营地外围的雪原。黎明前的雪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蓝色,像死人的皮肤。远处的黑松林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树冠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偶尔有雪块滑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风从北边刮来,带着硫磺和冻土的味道——那是黑石峡谷方向的气味。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陆川普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的眼皮在跳,左眼,一下,两下,三下。在现代社会时,母亲总说左眼跳灾。他当时嗤之以鼻,但现在,在这个巫术和诅咒真实存在的世界,他开始相信这些毫无科学依据的征兆。
“陆先生。”
声音从下方传来。陆川普低头,看到雷爪站在了望塔的木梯旁,仰着头,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在微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手里握着一柄新打磨的石斧,斧刃上刻着简单的风系符文——那是陆川普教给凛风战士的基础符文之一,能在挥砍时增加速度和切割力。
“都准备好了。”雷爪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破这片死寂,“四十个人,分成四队。一队负责正面佯攻,两队从侧翼包抄,四队作为预备队和接应。符文陷阱埋在了峡谷入口的雪地下,用细铜丝连着触发机关,只要有人踩上去——”
“我知道。”陆川普打断他,从了望塔上爬下来。木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只是……觉得不对劲。”
雷爪皱了皱眉。“猎巫人?”
“可能。”陆川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目光再次投向营地外围。“凯洛斯·银刃不是傻子。我们之前用冰爆陷阱炸死了他三个人,他肯定知道我们有了防备。但他这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反常了。”
“也许他放弃了?”雷爪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信心。
陆川普摇摇头。“放弃?那可是猎巫人。他们的信条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他顿了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叶刺痛起来。“我更倾向于……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离开营地。等我们……”陆川普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营地东侧,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矮坡后面。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雪,不是动物。那是一种有规律的、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移动。像是一群人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用白色的斗篷伪装,与雪地融为一体。但黎明前的微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在那些移动的轮廓上,反射出极其细微的金属光泽。
银色的光泽。
破魔银。
“雷爪。”陆川普的声音变得冰冷,“敲警钟。现在。”
雷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转身冲向营地中央那根悬挂着兽骨和铜铃的木杆,抓起旁边的骨槌,用尽全力砸向铜铃。
“铛——铛——铛——”
刺耳的铃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营地瞬间活了。
冰屋的门被推开,战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冲出来。老人和女人把孩子推进冰屋深处,用厚重的兽皮堵住门缝。铁脊酋长从酋长大帐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沉重的黑铁战斧,独眼扫视着营地外围,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什么情况?”他吼道。
陆川普已经冲到了营地边缘的木栅栏后面。那栅栏是他设计的防御工事之一——用削尖的黑松木桩打入冻土,中间用兽筋和铜丝缠绕加固,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射击孔。栅栏外面挖了一条浅沟,沟底埋着削尖的木刺,上面覆盖着薄薄的雪层作为伪装。
但现在,伪装已经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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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坡后面,十个身影站了起来。
他们穿着银灰色的轻甲,甲片上刻着复杂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斗篷是雪白色的,但站起来后,斗篷下摆露出了深黑色的内衬——那是猎巫人的标准装束。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弩,弩身用黑铁打造,弩弦绷得笔直,箭槽里装着的箭矢箭头泛着银光。
破魔银箭。
专门用来对付巫术师和异界生物的特制箭矢,能穿透大部分防御符文,对“破界之血”这类特殊血脉有额外的压制效果。
十个人,呈扇形散开,缓缓向营地逼近。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但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反而更让人心悸。这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高效和冷酷。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陆川普认识。
凯洛斯·银刃。
猎巫人小队的队长,三天前在冰爆陷阱下侥幸逃生的那个人。他比陆川普想象中要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年轻人的朝气,只有一种经过无数次杀戮后沉淀下来的漠然。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应该是三天前被冰爆碎片划伤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痂。
凯洛斯在距离栅栏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弩箭的威力最大,而营地里的投矛和弓箭很难准确命中。他抬起手,身后的九名猎巫人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凛风部族。”凯洛斯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那不是吼叫,而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的发声技巧,能让声音在寒风中依然保持清晰。“我是第七王庭猎巫人部队第三小队队长,凯洛斯·银刃。奉王庭特使之命,追捕禁忌之子林小飞。”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扫过栅栏后的每一张脸。
“我们知道他在你们这里。三天前,我们在黑松林边缘发现了‘血痕’印记——那是破界之血使用后留下的空间扰动,只有猎巫人的侦测符文能捕捉到。印记指向你们营地,然后消失了。”凯洛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林小飞确实在你们这里待过;第二,你们用某种方法掩盖了血痕,试图庇护王庭重犯。”
栅栏后面,铁脊酋长的脸色变得铁青。
陆川普的心脏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