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还没亮透,陈氏祠堂前已经站满了人。
新祠堂落成后,这还是头一回正式迎牌位祭祖。
清晨第一缕光从敞开的大门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把供桌前那一方地面染亮。
陈常福站在供桌前,点燃了三炷香,又依次将供桌上的油灯一一点亮。
橙黄色的灯火与天光交错着,在新供的牌位上映出一层光晕。
供桌上摆着几碟时鲜果品、三碗新蒸的馒头、一壶薄酒,摆得齐齐整整。
正堂里,男丁们按辈分排列,陈常福带着几位族老站在最前头。
后头是陈明青这一辈,再往后是文元、文华这些年轻后生,个个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中元节县学放假,文山兄弟三个也赶回来了,站在前排。
晨风从门外穿堂而来,把香烛的青烟吹得斜斜地散开,又在半空中聚拢,缓缓升向房梁。
没有人说话,祠堂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响和远处村舍里隐约的鸡鸣。
老族长陈常福站在供桌左侧,手里捧着香,等人都到齐站好,才转过身,面朝供桌,缓缓开口。
“陈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日中元,合族祭拜,恭迎列祖归位。”
他的声音沉沉,在祠堂里稳稳地荡开来:
“祖宗庇佑,阖族平安,开荒成田,建村立祠,子孙安顿,人丁渐旺。今日迎回旧物,摆正牌位,合族之愿,于此得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供桌那一排牌位上缓缓掠过,声音低了几分:
“往后岁岁年年,香火不断。请列祖安息,佑我陈家湾代代平安、人丁兴旺。”
说罢上前一步,将三炷香稳稳地插进香炉,退后两步,在蒲团上跪下来,郑重地拜了三拜。
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膝盖碰着青砖,闷闷的响声连成一片,跟着他一起磕了三个头。
起来时他膝盖有些发软,身后的陈常寿伸手扶了一把,他借力站稳,接过陈明青递来的酒壶,沿着供桌跟前洒了一圈。
薄酒渗进青砖缝里,洇成深色的湿痕,酒气淡淡的,混着香烛的烟味,在晨光里慢慢散开。祠堂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烛燃烧时细碎的嘶嘶声,和门外风吹过檐角的轻响。
片刻的沉默之后,陈常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后辈们脸上,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
“好了,祭完了。该收的也收了,该供的也供了。日子还长,咱们慢慢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年收成还没下来,等秋粮入了仓,咱们再好好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