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外贸公司招文员，要求大专以上学历，会电脑，月薪面议，地址罗湖区……”

“某酒店招服务员，18-28岁，包吃住，月薪500+提成，地址福田区……”

“某翻译公司招英语翻译，要求英语专业本科，口语流利，待遇优厚，地址蛇口……”

英语翻译！

子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凑近报纸，仔细看那则招聘信息：

“深圳市远达翻译有限公司诚聘英语翻译数名。要求：英语专业本科毕业，口语流利，能胜任口译及笔译工作。有经验者优先。待遇：底薪800+提成，包住宿。地址：蛇口工业区太子路××号。联系人：王经理。联系电话：×××××××”

底薪八百，加提成，还包住宿！

她的手都在抖。八百块，比长沙那份工作高出一倍。如果真能应聘上，一个月就能攒下五六百，一年就是六七千。弟弟当兵的费用，母亲的医药费，家里的房子，都能解决了。

可随即，她又冷静下来。深圳的工资高，要求也高。那个“口语流利，能胜任口译，有经验者优先”，她行吗？四年大学，她英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口语也练得不错，外语角去了无数回，和老外也能聊。可那都是在校园里，真到了工作场合，能行吗？没工作经验。

她不知道。

但至少，这是一个机会。

她拿出赵明送的电子词典，想查几个不确定的单词。打开开关，屏幕亮了，电量还有一半。赵明真细心，送之前肯定是充好了电的。她握着那个小小的词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把她从沉思中惊醒。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刚才只顾着看招聘信息，没注意时间。这会儿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才想起一整天没吃东西。

她把报纸和词典收好，背上包，锁好门下楼。

楼下，那个中年女人还在嗑瓜子，见她下来，问：“出去啊？”

“嗯，找点吃的。”

“往东走有个夜市，便宜。”女人说，“别走太远，这边晚上乱。”

“谢谢。”

子菁顺着女人指的方向走去。走了五六分钟，果然看到一个夜市。说是夜市，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摆满了小摊：炒粉炒面、麻辣烫、烧烤、水果……香味混杂着油烟味，在夜色中弥漫。人多得很，大多是穿着朴素的打工者，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吃。

她在一个炒粉摊前停下。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脖子上搭着毛巾，手在铁板上翻飞，炒得热火朝天。

“炒粉多少钱？”她问。

“素的五毛，肉的七毛。”老板头也不抬。

“素的。”

老板手一扬，一把米粉落在铁板上，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没几分钟，一份炒粉装进塑料袋，递给她：“五毛。”

子菁接过炒粉，付了钱，找个稍微干净点的台阶坐下，打开塑料袋。炒粉热乎乎的，放了豆芽和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饿了一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旁边蹲着几个年轻女孩，看样子也是刚下班，一人捧着一份炒粉，叽叽喳喳地用方言聊天。有一个说普通话的，好像是湖南的，正抱怨着厂里的生活：“累死了，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都肿了。月底才发工资，没钱了，只能吃炒粉。”

小主，

另一个说：“忍忍吧，等攒够钱，换个好点的工作。”

“哪有那么好换？没学历没技术，能干啥？”

“那也不能一直干流水线啊，累死人。”

子菁听着她们聊天，心里五味杂陈。她们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已经在流水线上站了不知多久。如果自己没考上大学，是不是也和她们一样？如果没有母亲的坚持，没有自己的努力，是不是也只能蹲在路边吃炒粉，抱怨着生活？

可转念一想，她们也在努力活着，努力攒钱，努力改变命运。每个人都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吃完炒粉，她又去小卖部买了瓶水，一块钱，心疼得她直抽抽。在长沙，水只要五毛。可没办法，渴了一天，不喝不行。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照得人脸都变了色。发廊里的音乐更响了，震得耳朵疼。几个喝醉的男人摇摇晃晃地从身边走过，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腥臭的酒气扑面而来。她加快脚步，心里有些害怕。

回到旅社楼下，那个中年女人还在，换成了个男人，可能是她丈夫。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赶紧上楼，进房间，把门关好。

房间里还没人回来，其他三张床空着。她松了口气，打开灯——是一盏光秃秃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她把窗户关好——没有纱窗，怕蚊子进来——又把窗帘拉上。窗帘是那种廉价的化纤布，印着俗气的花，透着一股霉味。

她坐在床上，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记今天的开支：

“7月15日，抵达深圳。

车票：146元（已在长沙支付）

住宿：10元（押金5元）

报纸：0.5元

炒粉：0.5元

水：1元

共计：12元

剩余：837 - 12 = 825元”

记完后，她看着那串数字发呆。八百二十五块，能撑多久？如果一直找不到工作，最多一个月。可翻译公司会要她吗？万一不要呢？她还有没有别的路？

她想起电线杆上那张招工启事——电子厂流水线女工，月薪六百，包吃住。如果翻译公司不要她，这或许是一条退路。虽然和专业不对口，虽然累，但至少能活下去。活下来，才有机会。

她把笔记本收好，又拿出那份报纸，把那则翻译公司的招聘信息又看了一遍。地址在蛇口，明天一早就要去。不管能不能成，总要试试。

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床太硬了，枕头太瘪了，房间里闷热得像蒸笼。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带不来多少凉风。窗外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摩托车的轰鸣，人的吵嚷，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卡拉OK声，有人在唱粤语歌，跑调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