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嘱托，我拿一生兑现》

第二卷：大学梦圆（1995年-1998年）

核心：象牙塔里的生存与尊严

第五部分：学成毕业

第94章：初到深圳的第一夜

子菁站在罗湖火车站广场上，被眼前沸腾的景象裹挟着，一时有些发懵。

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水泥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热浪蒸腾，连空气都扭曲了。广场上人山人海——拉客的摩托车司机扯着嗓子吆喝，摆摊的小贩叫卖着饮料和地图，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蹲在路边张望，还有穿着时髦衬衫、打着大哥大的男人快步走过，大哥大里传来响亮的粤语通话声。

“靓女！去哪啊？坐摩托车啦！便宜啦！”一个晒得黝黑的摩托车司机凑过来，带着浓重的口音，手还往她胳膊上拉了一把。

子菁吓得往后一缩，紧紧抱住箱子，用尽量标准的普通话回答：“谢谢，不用！”

那司机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木箱上停留片刻，似乎判断出这不是个有油水的客人，撇撇嘴，转身去找别人了。

另一个司机又凑上来：“住宿吗小妹？便宜啊，一晚十块！”

“在哪？”子菁下意识地问。

“跟我走，就在附近。”司机说着就要帮她提箱子。

子菁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不用，我自己走。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司机有些不耐烦：“跟我走就行了嘛，又不远。”

子菁摇摇头，退到一边。来之前室友们反复叮嘱过：深圳火车站附近有很多拉客的，千万别跟陌生人走，尤其是晚上。现在虽然是白天，可她还是不敢冒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一慌就乱。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其实是根大柱子后面，能挡点太阳——放下箱子，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赵明的笔记里记着：罗湖火车站西侧有一些廉价旅社，叫“十元店”，可以暂住一两晚。但要小心，别住那种没有营业执照的黑店。

她把笔记本收好，提起箱子，往西侧走去。

阳光越来越烈，炙烤着大地。走了不到一百米，后背已经湿透。旧木箱的提手勒得她手掌生疼，她换了个手，继续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凑上来问要不要住宿、要不要坐车、要不要找工作，她一概摇头，脚步不停。

走过一个报刊亭时，她停了下来。报刊亭里摆着各种报纸杂志，《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南方都市报》……花花绿绿的，看花了眼。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递给老板：“买份《深圳特区报》。”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接过钱，抽了份报纸递给她，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刚来的吧？找工作？”

子菁点点头。

老板往北边一指：“人才市场在宝安北路，坐公交车三站路。报纸中缝有招聘信息，可以看看。”

“谢谢。”子菁感激地说。这是她到深圳后，遇到的第一个主动帮忙的人。虽然只是指了个路，可那份善意，让她心里暖暖的。

她把报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背包里——和母亲的布鞋、赵明的笔记本、电子词典放在一起。这些，是她此刻全部的“资产”和武器。

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变得狭窄。两边的楼房也旧了，不像火车站附近那些高楼大厦，而是六七层的老式楼房，外墙贴着马赛克，有些已经脱落，露出灰黑的水泥。

楼与楼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有人叫它们“握手楼”——两栋楼的人伸出手，就能握到一起。

一楼的店铺密密麻麻：发廊、小卖部、快餐店、职业介绍所、电话超市……招牌五颜六色，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把天空切割成碎片。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密密麻麻的，看着都眼晕。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油烟味、潮湿的霉味、下水道的臭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药材味。和火车站广场的喧嚣不同，这里的声音更嘈杂：发廊里放着震耳的音乐，快餐店老板用铁勺敲着锅沿喊“快餐快餐，三块一份”，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聊天，声音很大，她却一句都听不懂。

这就是深圳的另一面。没有摩天大楼，没有“时间就是金钱”的标语，只有最粗粝、最真实的市井生活。

她在一家挂着“住宿”招牌的楼下停住脚步。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嗑着瓜子，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行人。

“住宿吗？”女人见她停下，眼睛亮了亮，站起来招呼，“一晚十块，干净卫生。”

“能看看房间吗？”子菁学乖了，先看房再给钱。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箱子上停了停：“行，跟我来。”

子菁提着箱子跟她上楼。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爬到三楼，女人推开一扇门：“就这间。”

是个四人房，十来平米，摆着两张上下铺。床铺上铺着凉席，枕头是那种瘪瘪的荞麦枕。

小主，

窗户开着，却没有纱窗，几只苍蝇嗡嗡地飞。角落里有个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起一点点风。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地上铺着廉价的地板革，已经磨得发白。

“十块一晚，包热水。”女人说，“住几天？”

子菁犹豫了一下：“先住一晚。”

女人撇撇嘴：“一晚就一晚，先交钱，十块，押金五块，明天退房退押金。不退继续住明天上午告诉我就行。”

子菁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递给她。女人接过钱，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收据，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递给她：“这是收据，别弄丢了。”

女人走后，子菁把门关上，仔细检查了一下门锁——是老式的暗锁，看起来不太牢靠。她又从里面把插销插上，这才松了口气。

她选了下铺靠窗的位置，把木箱推到床底下，只拿出背包放在床头。然后瘫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窗外的喧嚣隐隐约约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一条窄窄的街道，人来人往。对面也是一栋“握手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花花绿绿地飘着。一个女人正在收衣服，嘴里哼着歌，是粤语的，听不懂。再远一点，能看见几栋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就是深圳了。她终于到了。

可到了之后呢？

她回到床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份《深圳特区报》，翻到中缝的招聘信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眼睛都花了。她用食指一行行地指着看：

“某电子厂招女工，18-25岁，包吃住，月薪600-800，地址宝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