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正月初一，夔门。

大年初一，本应是辞旧迎新、阖家团圆的日子。但在夔门，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刀枪的碰撞声和士兵的呐喊声。

天还没亮，明玉珍的三路大军，便同时发动了进攻。

水路，明玉珍亲率六千精兵、五十艘战船，从夔州出发，沿长江而上，直扑夔门。

陆路，丁盛率三千步兵，从达州出发，经渠县，迂回南下，攻打合州。

偏师，张文炳率一千士兵，驻守夔门东面，保障后勤通道。

三路大军，如三支离弦的箭，同时射向元军的心脏。

而夔门，是明玉珍必须攻克的第一道天险。

夔门，又名瞿塘关，是长江三峡的西大门，也是入蜀的门户。这里，两岸高山对峙，南岸是白盐山，北岸是赤甲山，两山夹江，壁立如削，长江从中奔涌而出，最窄处不过几十丈。江水在峡谷中奔腾咆哮，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两岸的悬崖峭壁上，古栈道蜿蜒曲折，像一条巨蟒，缠绕在山腰。

自古以来，夔门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夔门天下雄”，绝非虚言。

元军在这里，部署了重兵。

守将是元廷的一个万户，名叫也速迭儿，手下有三千精兵。他在夔门两岸的山崖上，修建了数十座弩台和炮垒，居高临下，控制了整个江面。又在江面上拉起了三道铁索，阻挡战船通行。还在两岸的栈道上，设置了路障和烽火台。

可以说，夔门的防御，是固若金汤。

也速迭儿站在北岸的弩台上，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红巾军战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明玉珍，你以为你是谁？”他冷笑道，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夔门天险，岂是你说破就能破的？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下令：“传令，准备战斗！等贼军的战船进入射程，弓弩手和炮手，同时开火！”

“是！”

元军士兵纷纷就位，弩箭上弦，石块装填，只等一声令下。

江面上，明玉珍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夔门，面色凝重。

他的左眼，在晨曦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穿着一身铁甲，外罩红袍，手中握着一把朴刀，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他站在那里，却像一杆标枪，笔直而坚定。

晨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夔门的地形，像一只寻找猎物破绽的猎豹。

“大元帅，元军的弩台和炮垒，都在两岸的山崖上，居高临下，咱们的战船在江面上，完全是活靶子。”副将周贵忧心忡忡地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硬攻的话，伤亡会很大。末将粗略估算，至少要损失一半以上的战船，才能冲到铁索前。”

“我知道。”明玉珍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所以，咱们不能硬攻。”

他的目光，扫过两岸的悬崖峭壁，然后落在了北岸的一处山崖上。那处山崖，陡峭如削，几乎与地面垂直，看起来根本无法攀爬。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但明玉珍知道，越是看起来不可能的地方，越是敌人防守的薄弱环节。

“周贵，”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带五百精兵，从北岸的那处悬崖爬上去。绕到元军弩台的后面，突袭他们的后方。”

周贵顺着明玉珍的手指看去，当他看清楚那处悬崖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大元帅，那悬崖……根本爬不上去啊！您看那坡度，少说有七八十度，而且崖壁上全是青苔，滑得很。这要是爬到一半掉下来，摔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爬不上去，也得爬。”明玉珍沉声道，目光如炬，“元军以为那处悬崖无法攀爬，所以防守薄弱。咱们从那里爬上去，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周贵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领命！”

“另外，”明玉珍继续道，“白天，咱们佯攻正面，吸引元军的注意力。晚上，你们趁夜攀爬。记住，一定要轻，不要发出声音。等你们爬到山顶，发出信号，咱们就正面强攻，两面夹击。”

“末将明白！”

一切准备就绪，佯攻开始了。

明玉珍下令，战船分成三波，轮番进攻。第一波，十艘快船，冲在最前面，吸引元军的火力。第二波，二十艘中型战船，在后面放箭，压制元军的弩手。第三波，二十艘大型战船，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冲啊！”

十艘快船，如离弦之箭，朝夔门冲去。船上的士兵，手持盾牌，遮挡着身体，嘴里喊着口号，给自己壮胆。船桨划破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船身在水面上剧烈摇晃。

元军的弩台和炮垒，同时开火。

箭如雨下，石块如蝗。

“咻咻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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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两岸的山崖上射下，密集得像暴雨一样，射向江面上的战船。石块从炮垒中抛出，呼啸着飞来，砸在战船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木板碎裂的声音、士兵惨叫的声音、江水翻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残酷的交响曲。

红巾军的快船，被射得千疮百孔，不少士兵中箭落水。箭矢穿透盾牌，钉在士兵的身体上，鲜血喷涌而出。落水的士兵在江水中挣扎，有的被湍急的江水冲走，有的被后续的战船撞沉，有的被箭矢射中，沉入江底。

一艘快船被石块砸中，船身从中间断裂，士兵们惨叫着掉入江中。一个士兵的腿被砸断了，白骨露在外面，他痛苦地嘶吼着，很快就被江水吞没。

但红巾军前仆后继，一艘船被打沉了，另一艘又冲了上来。

“放箭！”明玉珍下令。

红巾军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箭矢从战船上射向两岸的山崖，但因为仰攻，射程不够，大部分箭矢都射在了崖壁上，叮叮当当地弹开，对元军的弩台和炮垒，构不成威胁。偶尔有几支箭射中了元军士兵，也只是造成轻微的伤亡。

战斗从早上打到中午，红巾军发动了五次冲锋，都被元军击退了。江面上漂浮着红巾军的尸体和船只的残骸，江水被染成了红色。破碎的木板、折断的船桨、丢弃的武器，在江面上随波逐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明玉珍站在旗舰上，看着这一切，面色凝重，但眼神依然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