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五年，春，蕲水。

春天的蕲水，本应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时节。

长江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摇曳，像少女的长发。田野里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铺满了大地，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桃花、杏花竞相开放，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往年这个时候，城里城外，该是踏青的人群，该是欢声笑语，该是孩童们在田野里追逐嬉戏。

但今年的蕲水，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天完政权的都城，变天了。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倪文俊说起。

倪文俊灭掉威顺王、击退答失八都鲁后，势力大增，威震湖广。他占据武昌、汉阳、襄阳等重镇，拥兵十万，俨然已是湖广的土皇帝。但他并不满足。他觉得，徐寿辉昏庸无能，根本不配当皇帝。这个天下，是他倪文俊打下来的，凭什么让徐寿辉坐在龙椅上？

野心，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

至正十四年冬，倪文俊以“入朝辅政”为名，率大军从武昌返回蕲水，并迁天完都城为武昌。他借机软禁了徐寿辉，自封为丞相，独揽大权。朝中大臣，稍有不从，便被他罢官下狱。一时间，倪文俊权倾朝野，气焰熏天，走在街上，人人侧目，不敢大声说话。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所作所为，激起了另一个人的不满。

那个人，就是陈友谅。

陈友谅，原本是倪文俊的部下。他出身渔家，略通文墨，多有权术，深得倪文俊信任，被提拔为领兵元帅，攻占了刘承业的黄州。但陈友谅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他见倪文俊软禁徐寿辉、独揽大权，心中便有了想法。

至正十五年春，陈友谅以“清君侧”为名，从黄州起兵，攻打武昌。他打着“救驾”的旗号，声称要诛杀倪文俊，还政于徐寿辉。檄文所到之处，不少对倪文俊不满的将领纷纷响应，陈友谅的势力迅速壮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陈友谅趁倪文俊称帝大典仪式上发难，率军攻进大殿诛杀了倪文俊。

两军在城内外展开激战。倪文俊的黄头军虽然精锐，但他软禁徐寿辉、独揽大权的行为，早已不得人心。士兵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倪元帅做得太过分了。战斗中，倪文俊的部将纷纷倒戈，投向陈友谅。

一代枭雄，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手中。

临死前，倪文俊仰天长叹：“我悔不该不听明玉珍之言啊！”

可惜，这句话，没有人听到。

倪文俊死后，陈友谅进入武昌，控制了天完政权。他表面上尊徐寿辉为帝，实际上，继续囚禁徐寿辉，大权独揽，比倪文俊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后，他开始了清洗。

凡是不服从他的将领，一律诛杀。凡是倪文俊的旧部，要么归顺，要么死。一时间，武昌城中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消息传到明玉珍处的时候，他正在校场操练军队。

汉口大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明玉珍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手中握着一柄朴刀，正与几个亲兵对练。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刀光闪烁，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淌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报——！”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像是跑了十里路。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大元帅，大事不好了！倪元帅……倪元帅被陈友谅杀了！”

明玉珍手中的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刀刃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花。

他愣了片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周围的亲兵也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明玉珍才弯腰捡起朴刀，面色凝重地问：“怎么回事？慢慢说，不要急。”

传令兵喘了口气，咽了口唾沫，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倪文俊软禁徐寿辉，到陈友谅清君侧，到倪文俊兵败被杀，再到陈友谅控制朝政、开始清洗，他都说了。他说得很详细，连一些细节都没有放过。

明玉珍听完，沉默了很久。

校场上，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士兵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倪文俊死了。

这个一手提拔他、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元帅，这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枭雄，就这样死了。死在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手中。

这算什么？

报应吗？

明玉珍的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惋惜，有兔死狐悲的悲凉，也有一丝……解脱。

是的，解脱。

倪文俊活着的时候，他如芒在背，时时刻刻担心被倪文俊算计。倪文俊这个人，心胸狭隘，疑心很重，见不得别人比他强。他立了功，倪文俊不但不会高兴，反而会忌惮他。他就像一头老虎身边的一只狼，随时都有可能被老虎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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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倪文俊死了，他终于不用再担心了。

但他也知道，倪文俊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陈友谅，比倪文俊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