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七月十八,邢台。
察罕帖木儿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他躺在榻上,眼睛睁着,望着帐顶。帐顶在烛火中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是一些不祥的预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邯郸城下的那一幕——宋军的援军从背后杀出,他的大军陷入混乱,士兵们四散奔逃。他睁开眼睛,又看到窗外漆黑的夜色,听到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邯郸城下的失利,让他意识到刘福通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那个看似粗豪的老将,实际上心思缜密,用兵老辣,完全不逊于自己。更让他头疼的是,刘福通背后还有一个刘承业——那个年轻的瘸腿统帅,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后备力量,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派出援军,让自己的努力一次次付诸东流。
“大帅,潼关急报!”
一名亲兵匆匆走进书房,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信函。信纸的边缘已经卷曲,墨迹有些模糊,显然是被人紧紧攥在手心里送来的。
察罕帖木儿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他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先是眉头紧锁,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信是李思齐亲笔所写,字迹潦草,笔画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为紧急的情况下写成的。信中详细描述了潼关的战况:宋军攻破潼关,李思齐虽然拼死夺回,但粮草囤积点被宋军焚毁,城中粮草即将耗尽,形势岌岌可危。李思齐在信的末尾恳求察罕帖木儿速派援军,否则潼关不保,关中危矣。
察罕帖木儿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书房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声,聒噪不休。那声音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大帅,关中形势危急,咱们是不是……”
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却被察罕帖木儿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
察罕帖木儿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关中不能丢。丢了关中,宋军便有了稳固的后方基地,届时进可攻河南,退可守山西,整个北方都将处于他们的威胁之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舆图前。
舆图上,红色的宋军旗帜已经从山东扩展到了太原,如同一片蔓延的火焰,正在向关中方向燃烧。那红色刺目,像是鲜血。而蓝色的元军旗帜,则如同被火焰包围的孤岛,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显得孤立无援。
“可是,咱们在邯郸的压力也很大。”
那幕僚提醒道,声音中带着忧虑。
“刘福通虽然被打退了,但并未伤筋动骨。若是咱们分兵去救关中,邯郸这边恐怕……”
“所以,不能从邯郸分兵。”
察罕帖木儿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要从其他地方调兵。”
他转过身,看向那幕僚,目光如炬:“我记得,河南那边还有一支元军,是孛罗帖木儿的部将,驻扎在洛阳一带。你立刻派人去联络孛罗帖木儿,就说我愿意与他结盟,请他派兵支援关中。”
那幕僚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溜圆:“大帅,孛罗帖木儿与您素来不和,他怎么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
察罕帖木儿淡淡地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因为他也清楚,若是让宋军占了关中,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