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六月初八,宜兴城外,细雨蒙蒙。
雨丝细密如织,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落在田野里,落在树梢上,落在两军对峙的空旷地带。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清新味道。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
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矗立在两军之间的空旷地带。帐篷是用厚厚的牛皮制成的,雨水打在篷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帐篷内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盏茶,茶香袅袅升起,与帐外湿润的空气融为一体。
李行素坐在桌子的左侧,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固定在头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指节因为年迈而有些弯曲,但依然稳定。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清癯,颧骨微凸,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颌下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穿一件灰色道袍,手持一把鹅毛扇,正是朱元璋麾下第一谋士——刘基,刘伯温。
“李丞相,久仰大名。”刘伯温微微一笑,拱手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在下刘基,奉吴王之命,特来与丞相一会。”
“刘先生客气了。”李行素回礼,声音温和,“先生辅佐吴王,屡建奇功,老夫也是仰慕已久。”
两人客套了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帐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雨滴打在篷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帐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李丞相,”刘伯温开门见山,手中的鹅毛扇轻轻摇了摇,“在下此次前来,是为常州之事。我军已围城月余,城中粮草将尽,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但吴王仁义,不愿多造杀孽,特派在下来与丞相商议——若大周愿意交出一个人,我军即刻解围,并将常州归还。”
李行素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然后停住:“不知吴王想要什么人?”
刘伯温轻轻摇了摇鹅毛扇,吐出三个字:“韩林儿。”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李行素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道:“刘先生,小明王乃是我大周供奉的天子,岂能轻易交出?此事恐怕不妥。”
“李丞相,”刘伯温笑道,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明人不说暗话。韩林儿在你们手中,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你们用他的名号号令红巾军,可实际上,他连宫门都出不了。既然如此,何不把他交给吴王?吴王会善待他的。”
“刘先生此言差矣。”李行素正色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严肃,“小明王乃是龙凤正统,我大周尊奉他的年号,乃是顺应天命。若将他交出,岂不是背弃君臣之义?”
“君臣之义?”刘伯温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帐篷中回荡,“李丞相,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张士诚若真把韩林儿当皇帝,为何将他囚禁在凤阳府?为何不让他临朝听政?说到底,不过是想借他的名头罢了。”
李行素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茶水微苦,带着一丝清香。
“刘先生,”他放下茶盏,缓缓道,“不管怎么说,小明王在我大周手中,这是事实。吴王想要人,总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诚意?”刘伯温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座常州城,难道还不够吗?”
“常州府本就是吴王从我大周手中夺去的,如今归还,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何况常州城里还有我李伯升将军。”李行素淡淡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用一个本就不属于你们的东西来做交易,这诚意似乎不太够。”
刘伯温眯起眼睛,盯着李行素看了半晌。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在李行素的脸上来回刮擦。李行素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心中却在暗暗戒备。
忽然,刘伯温笑了起来:“好,好,好!李丞相果然是老谋深算,刘某佩服。既然如此,那刘某就再加一个条件——只要大周交出韩林儿,吴王愿意与大周结盟,共同对抗元廷。将来推翻蒙元之后,江南归大周,江北归吴王,平分天下,如何?”
李行素心中一震。
这个条件放在过去确实很有诱惑力。但是如今谁都知道,所谓结盟不过是延缓灭亡的时间。朱元璋本身侵略性很强,早晚双方还是会兵戎相见。只不过如今真能与朱元璋短暂结盟,那么大周就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元廷和方国珍,压力会大大减轻。他甚至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大周的旗帜飘扬在整个江南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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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素知道,朱元璋绝不是那种会与人分享天下的人。所谓的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一旦韩林儿到手,朱元璋肯定会翻脸不认人。到那时,大周就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刘先生,”李行素沉吟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此事关系重大,老夫做不了主。容我回去禀报我家大王,再做定夺。”
“当然可以。”刘伯温爽快地答应了,手中的鹅毛扇轻轻摇了摇,“不过,李丞相,在下要提醒你一句——时间不等人。常州城破在即,若到时候你们还没做出决定,那可就别怪我军不客气了。”
李行素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点了点头:“老夫明白。三日之内,一定给先生答复。”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