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六月初三,隆平府王宫。
张士诚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急报,每一份都像是一把捅在心口的刀子。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颧骨比几日前更加突出。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青黑色,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第一份急报:朱元璋派徐达、胡大海率军五万,从镇江向常州逼近。
第二份急报:张士信在杭州被元廷扣押,达识帖睦迩翻脸,要求交出韩林儿才肯放人。
第三份急报:方国珍的水军已经过了乍浦,正向昆山方向前进。
三面受敌。
张士诚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揉按。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他感到一阵眩晕,连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形。
“大王!”李行素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张士诚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您这是……多久没休息了?”
“睡不着。”张士诚摆了摆手,示意他把参汤放下,“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死去的兄弟在看着我。”
李行素叹了口气,将参汤放在桌上:“大王,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大周现在全靠您撑着,您可不能倒下啊。”
“垮不了。”张士诚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到那三份急报上,“朱元璋那边,到什么位置了?”
“徐达的前锋已经抵达丹阳,距离常州不到百里。”李行素汇报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蒋辉将军已经率军两万出发,预计明日可与敌军接触。”
“两万对五万……”张士诚苦笑一声,“蒋辉虽然有勇有谋,但兵力相差太悬殊了。”
“大王,要不要再从松江抽调一些人马?”
“不行。”张士诚摇头,“方国珍已经出兵了,松江那边自身难保。再抽调兵力,松江就真要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像是要压下来一般。庭院中的树木在风中摇摆,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士德呢?”他忽然问道。
“张将军正在休息。”李行素答道,“他昨夜逃回来时受了些轻伤,大夫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大碍。”
“让他好好休息吧。”张士诚叹了口气,“这几天,他也受了不少苦。”
六月初四,常州城外。
蒋辉率领的两万周军与徐达的五万明军相遇于城外的平原上。
这是一个阴沉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云海中的岛屿。田野里的稻谷已经长到了一尺来高,在微风中泛起层层绿色的波浪。
蒋辉骑在马上,眺望着远处明军的阵势。五万大军列阵而立,盔甲鲜明,刀枪如林。中军大旗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正策马而立,正是明朝第一名将徐达。
“妈的,人真多。”蒋辉身边的副将低声骂道。
“人多又如何?”蒋辉冷哼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咱们大周的将士,什么时候怕过人多了?”
他策马来到阵前,高举长刀,吼道:“兄弟们!对面是朱元璋的军队!他们是来抢咱们的地盘,杀咱们的亲人!你们说,能答应吗?”
“不能!”两万将士齐声呐喊。
“那就跟我冲!”蒋辉一马当先,冲向明军阵地。
两军轰然相撞。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鲜血染红了田野,尸体倒卧在稻田间。
蒋辉挥舞着长刀,在明军中左冲右突。他的盔甲上沾满了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但仍在机械地挥动着刀。
但他很快发现,明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每杀死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来。周军的阵型在明军的冲击下开始松动,渐渐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将军,顶不住了!”副将满脸血污地冲过来,“明军人太多了,咱们撤吧!”
“不能撤!”蒋辉吼道,“常州若失,隆平府就危险了!”
“可是再不撤,咱们这两万人就要全交代在这里了!”
蒋辉咬了咬牙,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知道,副将说得对。再打下去,只会白白送死。
“传令,撤!”他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