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刘承业坐在书房里,案上堆满了这些天来往的文章。烛火已经换过两次,蜡泪在铜台上凝结成厚厚的一层,像是凝固的时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停留在那篇《论忠奸之辨》上,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篇文章写得确实漂亮。
刘伯温不愧是浙东名士,笔力老辣,引经据典如信手拈来。从周公诛管蔡,讲到曹操挟天子令诸侯,再讲到赵匡胤黄袍加身,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每一段都像是一把钝刀,不急着割肉,而是一点一点地磨,磨得人心头发颤。
刘承业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一片青黑。桌上的浓茶换了一壶又一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堆积,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苦味。
“大帅,该歇了。”贴身侍卫赵虎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您都连着熬了五天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刘承业摆了摆手,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文章:“睡不着。你先放着吧。”
赵虎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但看到刘承业紧锁的眉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粥碗放在案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刘承业突然开口:“郭启嘉还在外面吗?”
赵虎连忙回头:“郭统领一直在廊下候着呢。”
“让他进来。”
片刻后,郭启嘉推门而入。他的衣服上沾着露水,头发也有些潮湿,显然在外面站了很久。但他的眼睛却很亮,没有丝毫困意。
“大帅找我?”
刘承业把那篇《论忠奸之辨》推到他面前:“你再看看这篇文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郭启嘉接过文章,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他是察事司的统领,平日里做的就是情报分析的工作,对于文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殿下说的是哪方面?”
“你不觉得,这篇文章虽然看起来很厉害,但总有一种……刻意避开要害的感觉吗?”刘承业的手指在纸上划过,“你看这一段,他说曹操挟天子令诸侯,却不说曹操最终也没有篡位。他说赵匡胤黄袍加身,却不说赵匡胤是如何对待柴氏子孙的。他引用了那么多典故,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证明朱元璋的合法性。”
郭启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殿下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这篇文章看似气势磅礴,实则避重就轻。以刘伯温的才华,不应该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才对。”
“所以我怀疑——”刘承业压低了声音,“刘伯温是不是故意在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