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大军离开济南的第三天,已进入东平路境内。
暮春时节,官道两旁麦苗青青,在微风中泛起层层绿浪。田埂上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白色、黄色、紫色,星星点点,像是撒在绿色绒布上的碎宝石。偶尔可见三两农人在田间劳作,弯腰除草,或是赶着牛耕地。
见到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农人们纷纷驻足观望,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畏惧。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干脆扔下农具,转身就往村里跑。
这些年兵荒马乱,老百姓见惯了各路军队来来往往。有的军队路过,鸡犬不留;有的军队驻扎,奸淫掳掠。他们早已学会了明哲保身——远远躲开,关紧门窗,等队伍过去了再出来。
郭菩萨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没有穿那身沉重的铁甲,只披了一件牛皮软甲,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不像个统兵大将,倒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这是他多年带兵养成的习惯。主帅若是穿得太显眼,容易成为敌军弓箭手的靶子。当年在河北,他就亲眼见过一位红巾军将领,因为穿着一身金灿灿的铠甲,被元军的神箭手一箭射穿了喉咙。那支箭从铠甲的缝隙中钻进去,贯穿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溅了一地。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从那以后,郭菩萨再也不会在行军时穿得太招摇。
“郭将军,前方十里就是东平府了。”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他在马上抱拳禀报,声音洪亮:
“东平知府派人送来书信,说已在城中备好酒食,恭迎大军过境。”
郭菩萨接过书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纸上写满了恭维的话,什么“将军威名远播”“下官仰慕已久”之类的客套话。他粗略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边的关先生。
“先生怎么看?”
关先生接过信,眯着眼睛看了一遍。他的眼睛本来就小,这一眯,几乎成了一条缝。然后,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东平知府张荣,原本是元廷的官员,去年见咱们势大,才假惺惺地归附了宋国。如今听说咱们要西征,他八成是想探探虚实,看看咱们是不是真的要去打太原。”
“那咱们要不要进城?”
郭菩萨问道,手指在马鞭上轻轻摩挲。
“进,当然要进。”
关先生将信折好,揣进怀里,动作不紧不慢。
“不但要进,还要大张旗鼓地进。让那张荣看看,咱们宋国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样子!”
郭菩萨点了点头,对探马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整队,火器营走在最前面,步卒居中,骑兵殿后。进城之后,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原本走得有些松散的行军队列开始收紧。士兵们加快了脚步,调整了间距,原本随意扛在肩上的兵器也被握在了手中。
三千火器营将士加快步伐,赶到队伍最前方。他们扛着火铳,推着炮车,步伐整齐,气势凛然。火铳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炮车的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李武骑着马跟在火器营后面,看着那些火器手熟练地操作着手中的家伙,心里不由得有些痒痒。
他催马赶上走在前面的崔德,低声问道:“崔秀才,你说那玩意儿真有那么厉害?一炮下去,真能轰塌城墙?”
崔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李将军若是不信,改日让火器营的兄弟给你演示一番便是。”
“嘿,俺可不是不信。”
李武挠了挠头,他的手指插入浓密的头发中,挠得头皮屑纷纷落下。
“俺就是觉得,那玩意儿动静大,烟也大,打完一炮还得半天才能装好。这要是搁在战场上,蒙古骑兵一个冲锋就到了跟前,哪来得及放第二炮?”
崔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李将军可知道,为何大帅要把火器营单独列为一军,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分散到各部?”
李武愣了愣:“为啥?”
“因为集中使用,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崔德指了指前方的火器营,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你看他们,三人一组,一人射击,一人装填,一人传递弹药。轮番施放,连绵不绝。蒙古骑兵虽然快,但只要咱们的阵型不乱,他们就冲不过来。”
李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要是他们绕到咱们后面呢?”
“所以才有骑兵殿后。”
崔德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耐心的解释。
“骑兵的作用,就是在关键时刻挡住敌人的迂回包抄,保护火器营的两翼和后方。大帅说过,这叫‘步炮骑协同’。”
“步炮骑协同……”
李武念叨着这几个字,觉得很髙深的样子。他虽然听不太明白,但心里对大帅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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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声音很嘈杂,有男人的喊叫声,有女人的哭声,还有孩子的嚎啕大哭。郭菩萨皱了皱眉,催马向前赶去。
只见官道上围着一群人,中间躺着一个老汉。老汉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摔断了。
旁边蹲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抱着老汉的胳膊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