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五年,二月。
江南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长江两岸,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柔软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田野间的油菜花星星点点地绽放,金黄的花朵点缀在翠绿的田野间,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碎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而清新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这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节。
然而,在长江中下游的广袤土地上,战争的阴云却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浓重。那压在头顶的沉闷气息,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武昌城外,汉阳江畔。
陈友谅的水师大营,旌旗蔽日,号角连天。
放眼望去,数百艘大小战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江面上,桅杆如林,帆影重重。最大的那几艘楼船,高达四五层,像一座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城堡,压迫感十足。
船上的水卒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操练。
“嘿——哈!”
“杀——!”
喊杀声、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江面上的水鸟惊惶地四处飞散。一些胆小的鸟儿,甚至被吓得一头扎进水里,半天不敢露头。
岸边,数万步兵列阵整齐,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骑兵们牵着战马,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辎重营的民夫们推着粮车,扛着器械,来来往往,忙而不乱。
整个大营,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混江龙”号,陈友谅的旗舰。
这是一艘高达五层的巨型楼船,船身长二十余丈,宽五六丈,光是船桨就有上百支。船头雕刻着一颗巨大的龙头,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船身上涂着朱红色的油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友谅站在船头,手按佩剑,眺望着东方。
江风猎猎,吹得他身上的紫色蟒袍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地平线。
他的身后,站着张必先、王奉国、苏仲达、丁普郎等一众心腹将领。
“江水涨了多少?”
陈友谅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必先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主公,今年春雨充沛,江水较往年同期涨了近三尺。九江至安庆段,水深流急,大船通行无碍。”
“好。”
陈友谅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天助我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众将。
“朱元璋以为占了九江、安庆,就能扼住我军的咽喉?哼,待我水师顺流而下,看他如何抵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自信,七分残忍。
“各军准备的如何了?”
丁普郎上前一步,抱拳道:“回主公,水师七万,战船五百六十艘,火炮四百门,火器、箭矢、粮草均已备足。士卒士气高昂,只等主公一声令下,便可踏平应天!”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音洪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丁普郎原是赵普胜的部将。赵普胜被倪文俊设计杀害后,他为了活命,不得不转投陈友谅麾下。这些日子,他竭力表现忠诚,冲锋在前,享乐在后,就是为了让陈友谅相信自己。
但他心里清楚,陈友谅这个人,疑心太重。
自己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得看这场仗打得怎么样。
陈友谅看着丁普郎,微微点头。
“好!”
他提高声音,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所有人。
“朱元璋欺我太甚,趁我内乱,窃据九江、安庆。此仇不报,我陈友谅誓不为人!”
他握紧拳头,重重砸在船舷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传令下去,三日后,全军开拔,先取九江,再攻安庆,最后直捣应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本王要亲手,将那朱和尚的头颅,砍下来当夜壶!”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声势浩大,震得江面上的水波都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