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四年，除夕。

武昌城外，寒风如刀，刮得人脸上生疼。江面上漂着细碎的冰凌，在浑浊的江水中沉沉浮浮，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守城的士兵缩在城垛后面，不停地跺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冷风吹散。

但汉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将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廊檐下，彩绸飘飘，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仆人们端着各色菜肴，穿梭往来，脚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

大殿内，更是热闹非凡。

几十张案几排列整齐，上面摆满了美酒佳肴。烤全羊滋滋冒着热气，蒸鱼鲜嫩欲滴，各色点心精致玲珑。数十名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水袖轻扬，腰肢柔软，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牡丹。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但这热闹的表象之下，却暗流涌动。

陈友谅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紫色王袍，金线绣成的蟒纹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头上戴着玉冠，腰间系着白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又华贵。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频频举杯，与前来敬酒的将领、官员寒暄。

“王将军，辛苦了，来，本王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末将惶恐！”

“李大人，今年粮草筹措得力，本王记你一功！”

“为主公分忧，是下官的本分！”

……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融洽。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陈友谅的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些人的神态，看他们的举止，看他们说话时的眼神，看他们喝酒时的手势。

哪些人是真心拥戴？

哪些人是迫于形势？

哪些人可能心怀异志？

他心中，都有一本账。

这本账，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经验。倪文俊的前车之鉴，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位置上，信任是一种奢侈品。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宴会进行到一半。

陈友谅忽然放下酒杯。

“叮——”

酒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大殿中的音乐戛然而止。

舞姬们也停下了舞步，躬身退到两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友谅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环视全场。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今日除夕，辞旧迎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过去的一年，我天完国历经波折。内有奸佞作乱，外有强敌窥伺。”

“幸赖诸位同心协力，诛除国贼倪文俊，稳定了武昌大局。”

他微微躬身，向众人致意：“此乃诸位之功，本王铭记在心！”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逊谢：“不敢！不敢！”

“为主公效力，万死不辞！”

陈友谅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但他的脸色，却渐渐严肃起来。

“然，国贼虽诛，外患未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