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四年,十一月,蕲州。

寒风裹着江水的腥气,呼啸着穿过古老的城墙。长江北岸这座千年古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生怕惹上什么麻烦。茶馆酒肆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听说了吗?武昌那边出大事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里又不是武昌!老子告诉你,倪丞相死了!被那个姓陈的杀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丞相啊……”

“千真万确!我一个表弟在武昌做生意,亲眼看见的!倪丞相的人头,挂在城门上示众三天!”

“老天爷……这天下,真要乱了……”

这样的对话,在蕲州城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着。

城中百姓多以“从龙之臣”自居,对武昌那个日渐跋扈的“丞相府”本就不满。如今徐寿辉被囚、倪文俊被杀、陈友谅上台,这一系列剧变,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

而在城中那座挂着“太师府”匾额的宅邸里,此刻更是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邹普胜今年五十有三,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但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透着看透世事的老辣与精明。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中,手中捏着一封信函。

信函封面,赫然盖着“汉王陈”的印戳。那朱红色的印章,像一滴凝固的血,刺目得让人心悸。

信是陈友谅亲笔写的。

字迹工整,笔画流畅,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但邹普胜却从那看似恭谨的字里行间,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慢慢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太师钧鉴:”

开头便是极尽恭敬的称呼。邹普胜冷笑一声,继续往下看。

陈友谅在信中先是痛斥倪文俊“欺君罔上,擅权跋扈,阴谋篡逆”,把自己诛杀倪文俊说成是“迫不得已,清君侧,救陛下”。接着又信誓旦旦地表忠心,说自己对徐寿辉“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还说徐寿辉因为受惊正在静养,自己“暂摄军政,实乃临危受命,如履薄冰,唯恐有负陛下所托”。

看到这里,邹普胜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好一个“如履薄冰”!好一个“临危受命”!这陈友谅,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如履薄冰”?夺权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临危受命”?

信的最后,陈友谅恳请邹普胜“念及旧日情谊,看在陛下与天完江山社稷份上”,不计前嫌,返回武昌,“共商国是,辅佐陛下,匡扶社稷”。信中甚至暗示,愿以太师之位相让,并以蕲州、黄州等地为其“汤沐邑”。

邹普胜看完信,面无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随手将信纸放在了烛火上。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信纸。纸张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片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陈友谅……”

邹普胜苍老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中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与冰冷。

“你比倪文俊,更会做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枯黄的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祥的预兆。

“倪文俊是明火执仗的强盗,你却是笑里藏刀的毒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上。

画像是年轻时的徐寿辉,穿着粗布衣裳,笑容爽朗,眼神明亮。那是当年在蕲水城中,他们几人歃血为盟时请人画的。那时的徐寿辉,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汉子,满怀雄心壮志,说要推翻暴元,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可是现在……

邹普胜看着画像,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是老臣无能,未能及早识破倪文俊这狼子野心,更未能看透陈友谅这头更阴狠的豺狼。让你受此屈辱,被困深宫……”

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泪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睁开眼。

眼中的悲伤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稳与锐利。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徐寿辉还在武昌的深宫里受苦,天完的江山还在风雨中飘摇,他必须撑住。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起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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