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惊雷与蛰伏

至正十四年,四月初至五月,长江中游烽烟骤起。

春日的江水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意,滚滚东流。两岸的山峦已经披上新绿,田野间有农人在弯腰耕作,浑然不知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战事,正在他们头顶的云端酝酿。

陈友谅在武昌的整合与清洗,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力。倪文俊旧部的反抗比预想激烈——那些在倪文俊麾下盘踞多年的将领,有的据城固守,有的率部逃窜,有的干脆扯旗自立。邹普胜在蕲州接到“邀请”后,非但没有奉召,反而传檄各州,斥责陈友谅“囚禁君上,诛杀大臣,形同篡逆”,号召忠义之士起兵“清君侧”。檄文措辞激烈,字字如刀,在各地流传。虽然响应者不多——大多数人还在观望风向——但足以牵制陈友谅大量精力,使其无法迅速集结主力,应对下游剧变。

而就在陈友谅忙于扑灭内部火苗、与邹普胜书信往来互相指责攻讦之际,朱元璋的利剑,已然出鞘。

四月初八,安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江面上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纱幕。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倚着城墙打盹。突然,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逼近。了望哨揉了揉眼睛,朝远处望去,顿时魂飞魄散——

地平线上,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无数身穿赤色战袍的士兵正如同潮水般涌来!

徐达、常遇春率领的五万精锐,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安庆城下,迅速完成合围。巢湖水师在廖永忠、俞通海指挥下,几乎同时封锁了安庆江面,战船首尾相连,切断了其与外界的水路联系及补给。江风吹动船帆,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巨大的白色翅膀。

安庆守将赵伯仲大惊失色,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酒水溅了一身。他确实已从溃兵和商旅口中得知武昌剧变,正自惶恐不安,不知该效忠已死的倪文俊,还是新崛起的陈友谅,或是远在蕲州的“太师”邹普胜。朱元璋大军的突然到来,更是让他魂飞魄散,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徐达并不急于强攻。他令大军筑起长围,深沟高垒,做出长期围困的架势。士兵们挥汗如雨,挖出一道道壕沟,筑起一座座土垒。同时,将写有“倪文俊已死,陈友谅篡逆,天完无主,何不弃暗投明,归顺吴王,共保富贵”的箭书,日夜射入城中。箭矢如雨,带着书信落入城中各处。又派细作潜入,联络城中对赵伯仲不满的将吏,许以重赏。

赵伯仲起初还想凭借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坚守待援,但很快就绝望了。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军营,望着江面上封锁得水泄不通的战船,心中一片冰凉。援兵?武昌的陈友谅自顾不暇,蕲州的邹普胜隔岸观火。城中军心涣散,不断有军士夜间坠城投降,像秋叶一样飘落。更要命的是,朱元璋军的回回炮开始发威,巨大的石弹日夜轰击城墙,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虽然安庆城墙坚固,短时间内不至于崩塌,但那每一声巨响,都像重锤敲在守军的心上,产生的震动和心理威慑是巨大的。

四月二十日夜。

月黑风高,乌云遮蔽了星光。赵伯仲麾下一名对倪文俊心怀怨恨、又收了吴军重贿的副将,偷偷打开了北门。城门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启,像一张巨大的嘴。

常遇春亲率铁骑,一马当先杀入城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骑兵们高举火把,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喊杀声震天动地。

巷战持续了一夜。街道上火光冲天,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赵伯仲在亲兵保护下企图从水路乘小船逃跑,小船刚驶出码头,便被俞通海的水师巡逻船截获。乱箭齐发,赵伯仲身中数箭,跌入江中,尸体顺流而下。

五月初十,安庆陷落。朱元璋军缴获粮草器械无数,堆积如山。收降卒近万人,皆被打散编制,重新整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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