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四年,三月十八至十九,武昌。

短短两日,武昌城的气氛诡谲到了极点。表面的喧嚣与暗地里的死寂,狂热的口号与冰冷的恐惧,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光滑平静,内里却随时可能天崩地裂。

倪文俊登基大典的筹备,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着。皇宫内外,披红挂彩,大红灯笼从宫门一直挂到奉天殿,在风中摇晃,像一串串血色的果实。工匠日夜赶工,锯木声、敲打声、油漆味混在一起,将原本的“汉王宫”装点得更加富丽堂皇,处处透着一种急不可耐的喜庆。丞相府发出的公文雪片般飞向各地,措辞从“丞相钧旨”悄然变成了“摄政王谕”——那“摄政王”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饱满。城中大小官员、将领,无论内心如何作想,表面上都忙不迭地表忠献礼,门庭若市,送礼的队伍排到了街口。市井之间,关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的流言也悄然传播,引得一些不明就里的百姓生出些许虚幻的期待,幻想着日子能好过一些。

然而,在这浮华喧嚣的表象之下,是令人窒息的恐怖清洗。

“黄头军”的搜捕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以“彻查赵普胜余党,肃清宫变同谋”为名,大批中下层军官、胥吏、甚至仅仅是曾与赵普胜、苏仲达等人有过正常公务往来的官员,被突然闯入家中的军士带走,投入大牢。惨叫声、哭喊声、砸门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此起彼伏。严刑拷打之声日夜不绝,从牢房深处传出的哀嚎,让路过的人都背脊发凉。天牢人满为患,连走廊上都塞满了囚犯。菜市口几乎每日都有“逆党”被公开处决,刽子手的刀都砍钝了,换了三把。血淋淋的首级悬挂在城门和衙署前,以儆效尤,苍蝇嗡嗡地围着飞,乌鸦在城头盘旋。

倪文俊的心腹将领、谋士,借着这股“东风”,大肆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攫取权位。整个武昌官场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官员们上朝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被扣上“逆党”的帽子。

更令人心悸的流言在私下疯狂传播,版本日益惊悚:倪文俊已备下鸩酒,只等徐寿辉签下“禅位诏书”,便送他“升天”;登基大典后,将进行更彻底的血洗,凡非其嫡系者,皆在铲除之列;甚至有人说,倪文俊欲效仿蒙古旧俗,以“从逆”为名,坑杀数千降卒以立威……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那些原本对倪文俊跋扈心存不满却又不敢言的官员将领,那些与赵普胜旧部有牵连、或仅仅是身处敏感位置的非嫡系人员,个个如坐针毡,寝食难安。他们互相试探,眼神交流中充满了惊疑与绝望。有人开始暗中变卖家产,有人托病不出,有人悄悄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匕首。

苏仲达、张必先、王奉国等人按照陈友谅的部署,像最阴险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游走在这片恐慌的土壤中。他们在茶馆里“偶遇”,在酒楼里“叙旧”,在深夜的后门“碰巧”遇见。他们精准地将“唇亡齿寒”、“唯有陈将军可制衡倪贼”、“欲寻生路,当早作打算”的暗示,种入一颗颗惊惧的心中。像播种一样,一粒一粒,埋在土里,等着发芽。

与此同时,关于朱元璋的威胁,也被刻意放大、扭曲、传播。江面上偶尔出现的“不明船影”,下游城镇传来的“遭遇小股明军斥候”的含糊消息,被无限渲染,添油加醋。陈友谅每日“兢兢业业”地巡视江防,站在船头,迎着江风,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不断向丞相府禀报“敌情变化”,请求增调物资、加强戒备。军报一封接一封,措辞一次比一次紧急。

倪文俊虽不全信,但也不敢大意。对陈友谅水师的依赖无形中加深,对其本人“恪尽职守”的表现,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始终未曾放松,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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