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水师?!”
殿中一阵骚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块巨石。文武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朱元璋在江淮大败倪文俊,其兵锋之盛,早已令武昌震动——那可是连倪文俊十万大军都挡不住的人物。此刻其水师若真的逼近武昌,无疑是天大的威胁!
倪文俊也是心头剧震,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朱元璋这厮的动作怎么这么快?刚刚在江淮得手,就要溯江而上,直扑武昌?这情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他刚刚经历内乱,尚未整军,内部不稳,城中人心惶惶,若朱元璋趁虚而入……
他不敢往下想了。
苏仲达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罪将得知此讯,魂飞魄散!朱元璋若此时来攻,武昌内乱方平,人心未定,如何抵挡?罪将虽万死,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故不顾生死,只想将此讯报于丞相!恰遇陈将军船队,方得陈将军深明大义,带罪将来此!丞相,罪将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活,只求丞相速做决断,加强江防,以防朱寇!罪将愿率领旧部,戴罪立功,为丞相,为天完,战死江上,以赎前愆!”
说完,又是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承运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苏仲达磕头的声音和苏仲达粗重的喘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倪文俊,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士兵。苏仲达带来的这个消息,太致命了。如果属实,那么此刻武昌最大的威胁,已不是内部的徐寿辉残党,也不是态度不明的陈友谅,而是城外虎视眈眈的朱元璋!
倪文俊死死盯着苏仲达,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那眼神是真是假?那惊慌是装的还是真的?这是陈友谅和苏仲达合谋编造谎言,以转移视线、施加压力?还是真有此事?他无法立即判断。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江防,确实是此刻重中之重。毕竟一旦朱元璋趁机进攻武昌,大家都要玩完,就算称了帝也没个鸟用。
而陈友谅带回苏仲达,献上这个“重要军情”,无论真假,都算立了一“功”,也进一步洗白了他擅自回师的举动——他是回来“护驾”、“助防”的。这步棋,走得漂亮。
陈友谅此时适时开口,肃然道,声音沉稳有力,像一个真正的忠臣在进谏:“丞相,苏仲达所言,末将已初步核实。其哨探描述之船型、旗号,确与朱元璋水师特征吻合。末将回师途中,亦在蕲水一带发现不明船队活动的痕迹,隐约有帆影出没。若朱元璋果真意图趁我内乱,顺江袭取武昌,则形势危矣!末将愿率本部水师,即刻加强江面巡防,并派快船往下游详查敌情!武昌城防,亦需立刻加强!”
他再次表明了“忠心和用处”,并将自己和水师,摆在了应对朱元璋威胁的关键位置上。那意思很清楚:你看,现在只有我能挡住朱元璋,你得靠我。
倪文俊脑中飞速权衡,像一架高速运转的算盘。陈友谅不可全信,但眼下,武昌水师主力,确实掌握在陈友谅手中。他自己的嫡系水师在江淮损失不小,战船沉了三分之一,兵员损失近半,且需要时间整顿。若朱元璋来攻,还真离不开陈友谅的水师。
而且,陈友谅既然以“朱元璋威胁”为借口,将注意力引向外部,那么暂时看来,他并没有立刻在内部发难的迹象。或许,他真的是想趁机攫取更大的权力和地位,而非直接造反?
先稳住他,利用他抵挡朱元璋。等自己彻底消化了昨夜胜利的果实,巩固了城内统治,再慢慢收拾陈友谅不迟。
心思电转间,倪文俊有了决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和“赞许”,那表情转换得恰到好处,像一个君主在褒奖有功之臣:“陈将军深明大义,心系社稷,本相甚慰。苏仲达——虽有过错,但迷途知返,献上重要军情,其情可悯,其心可鉴。这样吧,苏仲达,本相暂不追究你附逆之罪,准你戴罪立功,仍领旧部,暂归陈将军节制,协防江面。若再敢有贰心,定斩不饶!”
“谢丞相不杀之恩!罪将必以死相报!”苏仲达叩首谢恩,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陈友谅更是感激佩服。主公果然算无遗策,倪文俊果然被“朱元璋来袭”的消息牵住了鼻子。这一步棋,走得天衣无缝。
“陈将军,”倪文俊又看向陈友谅,语气“恳切”,像一个长辈在嘱托晚辈,“江防重任,就托付给你了。你即刻安排水师巡防,探查明军动向。所需粮草器械,可报于有司调拨。另外,你部远来辛苦,可先在码头营区驻扎休整。至于入城——眼下城中逆党余孽未清,为防万一,也为了陈将军安危着想,大军还是暂驻城外为宜。陈将军可随时入城,与本相商议军机。”
一番话,既给了陈友谅实际的权力——掌控水师——和任务——江防,又将其大军隔离在城外,将其本人置于可随时监控的城内。可谓恩威并施,防范有加。那意思也很清楚:我给你权,但你的人不能进城。
陈友谅心中冷笑,像寒冬的冰面。面上却是一片“感激”与“凛遵”,拱手道:“末将领命!必不负丞相重托,定保江防无虞!城内有丞相运筹帷幄,末将在外谨守门户,内外齐心,何惧朱元璋哉!”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像两把刀在空中碰撞。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未曾言说的算计与寒意。
一场新的、更加凶险的博弈,就在这看似“君臣相得”的对话中,悄然展开。
倪文俊以为自己是掌控局面的猎手,陈友谅不过是有用的鹰犬。他却不知,这只鹰犬,早已磨利了爪牙,盯上的,正是猎手本身的权位与性命。
陈友谅缓缓行礼告退,动作从容,不疾不徐。他带着“戴罪立功”的苏仲达,快步退出承运殿。走出丞相府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望向汉水码头方向——他舰队停泊之处,帆樯如林,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又看了看巍峨的皇宫方向——那里,徐寿辉被囚禁在某处,生死未卜。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彻骨的弧度。
第一步,进城,站稳脚跟,获取江防之权,已成。
第二步,该开始了。
“朱元璋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