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转为激昂,声音提高了几分,在甲板上回荡:“陛下乃天完之主,对我等有知遇之恩!赵普胜将军,亦是忠勇之士!倪文俊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我陈友谅虽不才,亦知忠义二字!今日既知陛下蒙难,岂能坐视不理?”
苏仲达闻言,心中狂喜,像有一道阳光照进了黑暗的深渊。但他又有些不敢相信,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和期待:“陈将军,您……您愿意……”
“不错!”陈友谅斩钉截铁道,声音像刀切在砧板上,“本将此番率军回援,正是听闻武昌有变,特来护驾!苏千户,你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本将甚慰!你与麾下弟兄,暂且编入我军,听候调遣!待我等杀入武昌,清君侧,救陛下,你便是首功一件!”
“末将苏仲达,愿为将军前驱,万死不辞!”苏仲达激动地再次拜倒,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绝处逢生,更得遇“明主”,他此刻对陈友谅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陈友谅点点头,那点头里有赞许,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他对身边副将吩咐道,声音沉稳有力:“派人接应苏千户的弟兄,妥善安置,分发热食和干衣服。全军,加速前进,直抵武昌码头!打出旗号:‘清君侧,靖国难’!派人先乘快舟入城,通报我部归来,并向倪丞相——呵,向倪文俊询问,武昌今夜为何骚乱,陛下是否安好?”
“是!”副将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
陈友谅转身,望向不远处在夜色中犹如巨兽蹲伏的武昌城轮廓。城墙上还有火光在跳动,那是巡逻的火把。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像刀锋上的寒光。
倪文俊,你恐怕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你刚刚扑灭了一场宫变,坐稳了权位,我就以“忠臣”的姿态,率军“回援”了。你是开城迎接我呢,还是紧闭城门,坐实你“挟持天子、图谋不轨”的罪名?
这武昌城的天,到底该由谁来变,现在,可说不准了。
汉水之上,陈友谅的舰队扯满风帆,帆布在风中鼓胀,像巨大的翅膀。船头劈开江水,激起白色的浪花。如同离弦之箭,气势汹汹地扑向刚刚经历血火的武昌城。
小主,
一场新的、更加诡谲凶险的博弈,即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拉开帷幕。
武昌城经历了一夜的血雨腥风,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驱不散的血腥与焦灼。那气味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想吐。天色将明未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城头。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将这座江畔巨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森然。
街道上到处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块块暗褐色的印迹。丢弃的残破兵器——断刀、折枪、碎裂的盾牌——横七竖八地堆在路边。还有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尸体碎块,被草草盖上一张芦席,露出惨白的手脚。一队队“黄头军”神情肃杀,持枪挎刀,在主要街巷往来巡逻,脚步整齐划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窗,每一条小巷。百姓门窗紧闭,噤若寒蝉,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偶有孩童的啼哭声从深巷传出,也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住,变成几声闷哼。
丞相府,承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