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谅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刀柄,发出“笃笃”的轻响。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冷静的计数。苏仲达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机遇。

倪文俊果然动手了,而且成功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灭了徐寿辉的反扑。这老贼,手段还是这般狠辣果决,像一条老辣的毒蛇,出击从不落空。

徐寿辉被擒,赵普胜战死……朝中忠于徐寿辉的势力,经此一役,必然被清洗殆尽。倪文俊的威望和权势,将达到顶峰。下一步,便是黄袍加身了。

而自己呢?

陈友谅心中冷笑,那冷笑藏在心底,不露分毫。倪文俊何曾真正信任过自己?江淮之败,虽有多方原因——张定边轻敌冒进,粮草被焚,士气受挫——但倪文俊将主要责任推到他水师作战不力上,早已在军中信中严加申斥,措辞严厉。此番回武昌,倪文俊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败军之将”?是削权,是闲置,还是……找个由头,一并清除?

不。

他陈友谅,绝不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从沔阳湖杀出来,从一个渔村的亭长,一路走到今天,杀了达鲁花赤,投了红巾,打了无数恶仗,不是为了给倪文俊当垫脚石,更不是等着被兔死狗烹的!

苏仲达带来的消息,以及他手下这五百熟悉武昌水情、对倪文俊充满恨意的水卒,是一份不错的“投名状”,也是一个介入武昌乱局的绝佳借口。这些人熟悉武昌周边的每一条水道,每一个暗礁,每一处浅滩,是打水战的好手。

至于徐寿辉……

陈友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复杂里有怜悯,也有不屑。那个当年在蕲水,被他们推上高台的“布王”,老实说,并无雄主之才。他心太软,耳根子也太软,否则也不会被倪文俊架空至此,沦为一个傀儡。但他毕竟是“天完皇帝”,是大义名分所在。倪文俊可以杀他,但杀了他,就是弑君,就是篡逆,必然失尽人心,留下千古骂名。

这,或许就是倪文俊暂时没有杀徐寿辉,只是囚禁的原因。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徐寿辉“体面”地退位。

那么,自己该如何做?

陈友谅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架精密的车床,切削着每一个可能的选项。权衡着利弊,计算着得失。数息之后,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伏地的苏仲达。双手托住苏仲达的手臂,能感觉到那手臂在微微颤抖。他脸上露出沉痛而愤慨的神色,眉毛拧起,眼中闪着怒火,那怒火看起来无比真实:

“苏千户请起!没想到,本将在外征战,武昌城中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倪文俊……他竟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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