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困兽之斗(一)

天完朝廷都城,武昌。

这座汉水之滨的湖广重镇,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与诡异交织的气氛中。自“天完”政权定都于此,已历三载。昔日徐寿辉登基时的“大汉”旗号,在城头猎猎飘扬,只是那旗杆之下,守卫宫城的兵卒,早已换成了丞相倪文俊的心腹亲军“黄头军”。他们头裹黄巾,手持雪亮钢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宫墙内外每一个角落,仿佛这华丽宫阙不是帝王居所,而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囚笼。

汉王宫,原名元朝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府,被倪文俊扩建改造,充作皇宫。虽不及大都皇城巍峨,却也殿宇连绵,飞檐斗拱,颇具气象。只是这气象,在深秋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宫中“养心殿”西暖阁内,一灯如豆,映着几个人影,在窗纸上微微摇曳。

天完皇帝徐寿辉,披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团龙纹常服,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年近四旬,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依稀可见当年贩布时的精干。只是此刻,他眉宇间积郁着浓得化不开的阴云,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鬓角已见霜色,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白。案上摊开着一本《贞观政要》,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久久不动,仿佛那跳动的火苗里藏着他的命运。

殿内没有宦官宫女伺候——那些人,要么是倪文俊的眼线,要么早已因“不够机敏”被调走或消失了。空荡的大殿里,只有角落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更添几分寒意。

徐寿辉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玉佩。这是当年在蕲水起兵时,邹普胜送给他的,说是“汉家火德,佩玉以温润调和”。玉佩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成一条盘龙,龙首昂扬,触手生温。如今,邹普胜远在蕲州,名义上是“太师”,实同贬谪。彭莹玉战死,欧普祥、陈普文等最早追随他的老兄弟,或分镇外郡,或兵权被夺。就连当初拥立他登基的倪文俊,也早已不是那个对他毕恭毕敬、口称“陛下”的“倪蛮子”了。

“丞相……”徐寿辉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说不尽的辛酸。

数月前,倪文俊率军攻克武昌,迎他“还都”,是何等“忠勇”?率文武百官跪迎于十里长亭,口称万岁,声泪俱下。随后,便是一步步的架空。先是以“拱卫京师”为名,将武昌及周边驻军全换上其嫡系;接着,设立“丞相府”,总揽军政,事无大小,皆需“票拟”;然后,宫中侍卫、内侍逐步替换,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朝中稍有异己,便被罗织罪名,或贬或杀……

如今,他这位“天完皇帝”,除了初一、十五勉强在“奉天殿”接受群臣寥寥数语的朝贺,还能见到几个外臣,其余时间,几乎被软禁在这“养心殿”方圆之地。奏章不经丞相府,根本到不了他面前。就连他想见见自己的儿子——被封为“楚王”的徐理,也需要“丞相恩准”,且每次相见,必有丞相府属官“陪同”,像看犯人一样。

“陛下。”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殿门外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徐寿辉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下,从回忆中惊醒。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黑暗中擦亮的火镰,随即又强行压下,恢复了那副木然的表情,像戴上了一张面具。

“是陈二吗?进来。”

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侍卫服饰、身材瘦小的中年汉子闪身而入,动作敏捷,像一只猫。他迅速将门掩好,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叫陈二,本是徐寿辉当年贩布时的伙计,忠心耿耿,一直跟在身边。倪文俊清洗宫中时,陈二因“貌不惊人,武艺粗疏”未被注意,竟侥幸留下,成了徐寿辉身边唯一还能传递消息的旧人。他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正是这一点,让他活了下来。

“如何?”徐寿辉压低声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陈二快步走到近前,并未行礼——此时行礼徒增风险。他凑到徐寿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联络上了!赵副指挥使答应,只要陛下能出宫,抵达城南大营,他麾下三千‘忠义军’旧部,愿效死力!还有水寨的苏千户,是邹太师旧部,对倪贼擅权也极为不满,愿意在水路接应。”

徐寿辉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渗出冷汗,黏腻冰凉。赵普胜,原是他亲军“忠义军”的副指挥使,被倪文俊以“江防吃紧”为名,调离武昌,驻扎在城南三十里的金口镇。苏千户,则是武昌水寨的一名中层将领,为人仗义,与倪文俊麾下水师将领不睦。

“他们……可信吗?”徐寿辉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这几年,他经历了太多背叛与出卖。最初也曾暗中联络旧部,不是被倪文俊提前侦知、雷霆镇压,就是联络之人本身就是倪文俊设下的圈套。几次下来,他几乎成了惊弓之鸟,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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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赵将军让小人带来此物为凭。”陈二从怀中贴身内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黄绢,双手奉上。黄绢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徐寿辉接过,展开,就着微弱的烛光看去。黄绢上并无文字,只用朱砂画着一柄断刃的短刀,刀身上有一道闪电纹路。徐寿辉瞳孔猛然收缩!这是当年他与邹普胜、倪文俊、欧普祥等核心几人约定的“断刃之誓”暗记,意为“宁折不弯,誓除鞑虏”,只有他们几人知晓。后来倪文俊势大,此誓早已无人提起。赵普胜与邹普胜有旧,知道此记并不奇怪,他能以此物为凭,确是表达了极大的决心和信任。

“苏千户那边呢?”徐寿辉将黄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线生机,指节发白。

“苏千户说,他麾下有可靠战船十艘,水卒五百,皆愿效忠陛下。他还说——”陈二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倪贼在九江、安庆接连大败于朱元璋,损兵折将,其麾下‘黄头军’主力大多随其出征江淮,武昌留守兵力虽号称两万,实则多为老弱和新募之卒,且分守各处,城内可机动的‘黄头军’精锐,不过三千余人,分别驻扎在丞相府、四门及宫中。只要计划周密,猝然发难,并非没有胜算!”

徐寿辉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倪文俊在江淮被朱元璋打得大败,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宫中,只是详情被倪文俊严密封锁。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倪文俊新败,威望受损,军中必有怨言,其精锐又不在武昌……天时,似乎到了。

“还有——”陈二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迫,“小人今日在采买处,听到一些侍卫私下议论,说倪丞相——不,倪贼,败军已到黄州,不日即将回武昌。他此番大败,折损数万,回来必要整肃军纪,巩固权位。届时,只怕宫中守卫会更加严密,对陛下的监控也会……”

后面的话陈二没说,但徐寿辉明白。倪文俊若安然回武昌,为了重振声威,稳固权势,下一步会做什么?废帝?还是……弑君?徐寿辉打了个寒颤,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再等了!是坐以待毙,还是搏一线生机?

天完朝廷都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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