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淮河的波浪中轻轻摇晃,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两岸的芦苇在晨光中摇曳,芦花洁白,像一层薄雪覆盖在河滩上。刘福通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船舷,望着逐渐远去的南岸。凤阳城已经在视野中消失,只剩下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烟云。

“左丞相,此去河北,第一步去哪?”王朴问道。他靠在对面的船舷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逃离的喜悦和新鲜的空气让他精神好转,虽然咳嗽 still 时不时发作,但频率已经降低了。

“先去济南。”刘福通道,目光依然望着远方,“济南有白莲教大香主郭菩萨,与我旧交。当年我南下时,他留守北方,暗中传教,积蓄力量。此人经营山东多年,手下有数万教众,若能得他相助,可事半功倍。”

“郭菩萨……”王朴沉吟,手指轻轻敲击着船舷,“此人确有能耐,但据说性情孤傲,未必肯听调遣。他在山东经营多年,早已自成体系,左丞相此去,是客,他是主。主客之间,恐有龃龉。”

“事在人为。”刘福通目光坚定,像两块打火石碰撞出的火花,“咱们手中有大义名分——大宋的旗号,韩林儿的监国之名。有少帅在南方的声势——承业取岳州,天下皆知。有白莲教根基——我刘福通在教中三十年,辈分比他郭菩萨高,资历比他老。不怕他不从。若真不从——”他眼中寒光一闪,像刀锋上的冷芒,“就换个人。乱世之中,强者为尊。他郭菩萨若不识时务,自然有人识时务。”

王朴点头,不再多言。

船行三日,抵达黄河北岸。

弃船登岸,两人扮作行商。刘福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肩上搭着褡裢,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大半张脸。王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背着一个小包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北上。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淮北之地,因连年战乱,十室九空。田地荒芜,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饿殍遍野,路边的沟渠里随处可见白骨。村庄成了废墟,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倒塌的房梁。偶尔有幸存者,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元军、红巾军、地主武装,你争我夺,像一群饿狼在抢一块骨头。百姓如蝼蚁,朝不保夕,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

刘福通心中悲愤,像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他更坚定了信念:这乱世,必须终结。而这终结者,必须是汉人,必须是他们刘家。

六月二十,抵达济南。

济南城比想象中繁华。虽然城墙上还残留着去年战火的痕迹——几处缺口用新砖补过,颜色深浅不一——但城内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刘福通知道,这是因为元军主力在山西、河北与扩廓对峙,山东相对平静,才有这番虚假的繁荣。

郭菩萨的宅子在城西,三进院落,青砖黑瓦,门前有两尊石狮子,气派不凡。通报之后,郭菩萨亲自出迎。他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如重枣,一部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酱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上去不像个白莲教香主,倒像个富家员外。

见刘福通突然到来,他既惊且喜,一把抓住刘福通的手臂,连声道:“左丞相!你怎么出来的?张士诚那厮没把你怎么样吧?快请进,快请进!”

当晚,郭菩萨设宴接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福通将南方形势、刘承业现状一一告知,从岳州之战到黄州惊变,从朱元璋的态度到徐寿辉的反应,说得详尽。最后,他放下酒杯,看着郭菩萨的眼睛:“郭香主,元廷无道,天下大乱,正是我白莲教重振之时。如今少帅在南方牵制元军主力,咱们在北方起事,南北呼应,大事可成。愿香主助我,共图大业。”

郭菩萨捻须沉吟,手指在胡须间缓缓滑过。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嚼着。

半晌,他才开口:“左丞相,非是郭某推脱。只是北方局势复杂,元军虽内斗,但李思齐、察罕帖木儿等将领,已组成‘义兵’,专剿红巾。郭某手下虽有数万教众,但兵器匮乏,训练不足,贸然起事,恐遭镇压。”

“兵器可夺,训练可练。”刘福通道,语气不容置疑,“元军内斗,正是机会。扩廓与哈麻翻脸,太原与大都对峙,元廷自顾不暇。李思齐、察罕帖木儿虽勇,但各怀异志,可分化瓦解。咱们先取小城,积粮练兵,待时机成熟,再图大城。郭香主——”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当个地下香主,不见天日?”

这话戳中郭菩萨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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