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三年,六月初三,夜,凤阳城,原韩山童旧宅。
宅子坐落在凤阳城东,原是韩山童起兵前的居所,三进院落,白墙黑瓦,在安徽江淮民居中算得上宽敞。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但作为“前朝皇帝”的故居,这宅子就显得寒酸了——墙皮剥落,瓦片松动,门上的朱漆褪成了灰白色,门槛被踩得凹陷下去。自从韩林儿被张士诚软禁在此,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派了五百兵日夜看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美其名曰“保护前朝皇室安全”,实则将韩林儿、刘福通、王朴等原龙凤朝廷要员圈禁在此,与外界隔绝。连一只鸽子飞出去,都会被射下来。
夜已深,宅中寂静。
前院厢房里,刘福通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房梁。房梁是榆木的,被烟火熏得发黑,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他今年四十六岁,但头发已白了大半,像落了一层霜。脸颊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唯有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
他被软禁在此已近一年。一年,三百多个日夜。这一年,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狼,在方寸之地踱步,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边。他目睹了侄儿刘承业在淮西崛起、败走、投徐寿辉、取岳州,也目睹了韩林儿从“监国”到“傀儡”到如今的“囚徒”。他心急如焚,像有一把火在心里烧,却无能为力。
“左丞相,还没睡?”
隔壁传来王朴低哑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这位老臣今年五十八岁,因箭伤未愈,身体虚弱,夜里常咳嗽,一咳就是半个时辰,停不下来。
“睡不着。”刘福通起身,披衣下床。鞋子是布鞋,底已经磨薄了,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推开隔壁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王朴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窗纸透进的月光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那张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锁骨突出,像一副骨架蒙着一层皮。
“王公,箭伤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死不了。”王朴苦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豁达,“倒是左丞相,你日日思虑,白发又添了。这般下去,身子熬不住啊。”
刘福通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呻吟。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积压了一年的郁气都吐出来:“熬不住也得熬。承业在围攻岳州,文君在黄州,独守孤城。我这做伯父的,却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愧对他们啊。”
“此事怪不得你。”王朴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僵硬,“张士诚狡诈,张士德看管严密,咱们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只是——”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近日看守似有松懈。张士德被调去高邮议事,副将刘仁贪杯,夜里常醉酒。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刘福通眼睛一亮,像黑暗中擦亮的火镰。
“老朽暗中观察多日了。”王朴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东墙根有处狗洞,被杂草遮掩,可容一人匍匐通过。墙外是条死巷,夜里无人。若能买通看守,或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逃。
刘福通心跳加速,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擂响。他被软禁一年,三百多个日夜,无时无刻不想逃。吃饭时想,睡觉时想,连上厕所时都在想。但看守森严,张士德又精明,像一只警觉的猎犬,一直没机会。如今张士德不在,刘仁贪杯,确是天赐良机。
可逃出去后呢?天下之大,何处可去?
淮西是刘承业的地盘,但被徐寿辉、朱元璋、张士诚三方围困,像一块夹在几块石头中间的肉。他若去,是给侄儿添乱。北方?元廷虽乱,但根基尚在,他孤身一人,能做什么?
“王公,即便逃出去,咱们又能去哪?”刘福通苦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茫然。
“去北方。”王朴目光灼灼,像两团火在眼眶里燃烧,“回咱们的老家,河北。老朽在北方还有些门生故旧,白莲教在北方根基未断。左丞相是白莲教元老,振臂一呼,必有人响应。届时联络承业,南北呼应,大事可图!”
北方……
刘福通心中涌起波澜。他是河北栾城人,年轻时便是白莲教传教使,在河北、山东广有信众。他记得那些村庄,那些集市,那些在油灯下听他讲经的虔诚面孔。韩山童在颍州起兵后,他率北方教众南下响应,一路血战,一路尸骨。如今北方白莲教虽遭元廷镇压,但地下网络仍在,像野草的根,埋在地下,等待春天。
若他能回去,重整旗鼓,确是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