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岳州城,镇南将军府。

连日的暴雨终于停了,但天气依然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那是城中尚未清理干净的战场所致,从地面的砖缝里、墙角的阴影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府衙前院里,几株芭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宽大的叶子耷拉着,边缘枯黄卷曲,了无生气。一只蜻蜓停在破损的叶片上,翅膀微微颤动。

书房中,气氛凝重如铁。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三封信。信纸在桌面上排开,像三道判决书。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被磨得光滑的木纹。

第一封是徐文君从黄州送来的。信纸有些皱,边角被水渍洇湿过,显是途中经历了风雨。字迹娟秀,但力透纸背,有几个笔画甚至戳破了纸面。她在信中详细说了黄州惊变的经过——如何与郑玉周旋,如何联络旧部,如何设计夺回城池。最后写道:

“妾身安好,黄州已复,将军勿念。然徐寿辉必不容我,倪文俊必煽风点火,大战将至。将军在岳州,当早作准备。妾身在黄州,必死守待援。盼将军珍重,勿以妾身为念。文君手书。”

“勿以妾身为念。”刘承业默念这几个字,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个女子,用她的柔弱肩膀,扛起了黄州,扛起了他的后方。而他,却让她独对强敌,让她在刀光剑影中为自己争取时间。

第二封是陈瘸子的探报。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但关键信息一目了然:邹普胜率军五万,已出蕲州,顺江而下,前锋距岳州不足三百里,最多五日可到。同时,朱元璋水军五千,出镇江,溯江而上,现已到九江,动向不明。此外,元廷内斗有结果——哈麻发动政变,囚禁了元顺帝,自封“摄政王”,下旨削扩廓兵权。扩廓不服,率部北走,据守太原,与哈麻对峙。元廷已无力南顾。

第三封是朱元璋的使者送来的劝降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许以“岳国公”,保徐文君富贵。信末有一行小字,笔迹与正文不同,是李善长附的:“刘将军乃当世人杰,奈何明珠暗投?徐寿辉非明主,倪文俊奸猾,将军在彼,如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吴王求贤若渴,若将军愿归,必以上卿之礼相待,共图大业。望将军三思。”

三封信,三个消息,三个选择。守,战,降,三条路,似乎都是死路。

书房中一片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嘶哑而冗长,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预热。

李喜喜先开口了。他肩上缠着绷带,纱布上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渍,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将军,邹普胜五万大军,咱们只有一万二,守不住。不如弃岳州,回师黄州,与夫人合兵,据长江之险,与徐寿辉周旋。”

“不可。”冯友明立刻反对,声音急促,“岳州乃湖广门户,弃之,则门户洞开,徐寿辉可长驱直入,届时黄州也守不住。况且,咱们好容易打下岳州,伤亡三千弟兄,岂能轻易放弃?”

“守又守不住,弃又不能弃,那怎么办?”杨璟急道,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里带着焦躁。

陈瘸子独眼闪着凶光,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老狼:“大不了拼了!邹普胜虽勇,但水战非其所长。咱们有水军,有长江天险,未必不能一战!将军,您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与邹普胜决一死战!”

“战是下策。”周汝昌摇头,声音沉稳,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敌众我寡,硬拼是送死。为今之计,只有一策——联朱元璋。”

“联朱元璋?”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对。”周汝昌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朱元璋出兵九江,名为助徐寿辉,实为观望。他既派人劝降,说明有招揽之心。咱们可派使者去九江,与朱元璋谈判。只要他肯出兵相助,击退邹普胜,咱们愿奉他为盟主,共抗徐寿辉。甚至——可暂受其节制。”

“这岂不是投降?”李喜喜怒道,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溅了出来。

“不是投降,是结盟。”周汝昌道,语气不急不缓,“朱元璋要的是江北,徐寿辉要的是江南。咱们夹在中间,要么联朱抗徐,要么联徐抗朱,要么两头受敌。联徐,徐寿辉不可信,倪文俊要咱们死。联朱,至少眼下,朱元璋需要咱们牵制徐寿辉。等打退了徐寿辉,咱们再与朱元璋周旋不迟。这叫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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