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三年,七月十三,同一夜,黄州城北三十里,官道。

夜色浓稠如墨,星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杂草丛生,虫鸣阵阵。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过,在黑暗中留下一串模糊的影子。

陈瘸子率三百精骑,正在星夜疾驰。

马蹄裹了厚厚的布,在官道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拳头捶打棉絮。士兵们口中衔枚——那是一根小木棍,咬在齿间,防止说话出声。马也摘了铃铛,缰绳用布条缠住,避免金属碰撞的声响。三百人如一群沉默的鬼影,在夜色中穿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马蹄踏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瘸子骑在一匹黑马上,独眼圆睁,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夜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袖管,吹得布料猎猎作响。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厚背大刀,刀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

“将军,前头就是黑松林,过了林子,再走二十里就到黄州了。”副手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副手叫刘二虎,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箭疤,是跟了陈瘸子三年的老兵。

陈瘸子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凶光,像一头夜行的老狼:“传令,在林外歇息一刻钟,饮马,检查兵器。进城后,按计划行事:一队控制城门,二队接应夫人,三队断后。记住,动作要快,动静要小。若遇阻拦——杀无赦。”

“是!”刘二虎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

队伍在黑松林外停下。松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士兵们下马,动作轻捷,给马喂水喂料,检查弓弦刀锋。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马嘶和兵器碰撞的轻响。这些都是陈瘸子亲手练出的精兵,个个能以一当十,且对刘承业死忠。他们知道此行凶险——深入敌城,以三百人对三千人——但无人退缩。将军待他们恩重如山,夫人待他们如亲人,为将军和夫人拼命,是他们本分。

陈瘸子靠在一棵老松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冷硬的粟米饼。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块,慢慢嚼着,粟米的碎渣在齿间研磨,干涩难咽。他用力咽下去,独眼望着黄州方向,心中焦虑如焚。

夫人现在如何?郑玉那厮有没有为难她?李伯升、张子明是否已完全控制黄州?夫人一个弱女子,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该有多难?

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留更多人守黄州。将军走时,把夫人托付给他,把黄州托付给他。可他呢?只留了三百人,让郑玉那狗贼钻了空子。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他有何面目见将军?

“将军,有动静!”哨兵低喝,声音急促。

陈瘸子霍然起身,动作之快与他残废的身躯毫不相称。他伏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屏息凝听。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但密集,约十余骑,正朝这边来。马蹄声在夜空中传播得很远,像心跳一样急促。

“隐蔽!”陈瘸子挥手。

三百人迅速散入林中,动作迅捷,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他们隐在树后,张弓搭箭,箭尖对准了来路的方向。林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不多时,十余骑奔至林外。马匹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在夜色中冒着热气。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额头有一道旧刀疤,正是赵铁柱。他勒住马,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目光在黑暗中搜索,低声道:“陈将军?陈将军可在?”

陈瘸子从树后闪出,独眼在月光下如两点鬼火,腰间的大刀已经拔出一半,刀身在夜色中泛着寒光:“铁柱?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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