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午时,滁州城。
城墙已残破不堪,垛口坍塌大半,墙体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像一张被烈火灼烧过的脸。无数箭矢钉在上面,密密麻麻,像刺猬的背。护城河里漂着尸体,有元军的,更多是红巾军的,泡得发胀,皮肤泛着惨白的死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苍蝇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在尸体上爬行、产卵。
城头守军,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带伤,用破布草草包扎,血已结痂,但脓水渗出,顺着胳膊往下淌,引来苍蝇叮咬。没有人有力气去赶了。他们靠在城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像一群等死的囚徒。
李二站在东门城楼,独眼望着城外连绵的元军营寨。
营寨又增多了。看炊烟,至少又来了两万人。如今围城的元军,已有八万之众。而城中守军,能战的已不足两千,且箭矢将尽,滚木礌石早已用光,连民房都拆了大半,砖石木头全搬上了城头。粮食,也只剩十天口粮。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将军,南门……被轰塌了一段。”亲兵赵铁柱踉跄奔来,左臂齐肘而断,用烧红的烙铁烫住了伤口,但依然渗血,顺着残缺的袖管往下滴,“弟兄们正在用沙袋堵,但元军攻势太猛,怕……撑不过今天了。”
李二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
刀已卷刃,沾满血污,握在手里黏糊糊的。这五日,他亲手砍了三十七个元兵,也亲眼看着七百多个老兄弟死在他面前。有被箭射死的,有被石头砸死的,有掉下城墙摔死的,更多的是短兵相接,被乱刀分尸,肠子流了一地。
他不怕死。
从在徐州杀官造反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能善终。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这样死,死在这孤城,死得这么窝囊,死得……这么不值。
“将军,援军……真不会来了吗?”赵铁柱声音发颤,这个跟了他五年、断臂都没哼一声的汉子,此刻眼中满是绝望。
李二依然沉默。
援军?陈瘸子败退全椒,自身难保。张焕在江宁隔岸观火。刘承业在庐州……恐怕正等着他战死的消息,好全他“忠烈”之名。
至于朱元璋……听说被刘承业逼着北上,但带着伤,能起什么作用?说不定半路就被元军截杀了。
“铁柱,”李二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你说,咱们降了,会怎样?”
赵铁柱浑身一震:“将军,你……”
“元军围城时,派使者来过,说若我降,封万户侯,赏金万两,既往不咎。”李二咧嘴,露出那颗金牙,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当年在徐州,杀过多少蒙古人?他们真能不追究?”
赵铁柱低头:“末将不知。但……将军若降,城中这数千弟兄,或许能活。城破之后,元军必屠城,这是惯例。”
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