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九月十八,庐州城。
韩林儿大婚,比原计划提前了两日。仓促,却不失隆重。
新郎是“大宋监国”韩林儿,新娘是左丞相王朴的孙女、年方十四的王月华。这场婚事从提亲到成婚,前后不足十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政治联姻——刘承业要用这桩婚事,将文官集团领袖王朴牢牢绑在韩家的战车上,也借此向天下宣告:淮西政权不仅靠刀枪,也要讲礼法,也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婚礼在庐州府衙正堂举行。
虽因战事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齐备。刘承业亲自担任主婚人,刘福通为男方家长,王朴为女方家长。江淮有头有脸的士绅、将领、官员,能来的都来了,甚至天完政权的徐寿辉都派了人前来祝贺。一时间,府衙内外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韩林儿穿着大红婚服,头戴翼善冠,虽仍显瘦弱,但面色因兴奋而微红,眼神也比往日明亮了几分。他站在堂中,看着蒙着盖头、被喜娘搀扶进来的王月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女子他见过一面。是前日“纳征”时,隔着屏风瞥见的侧影。身量未足,但举止端庄。据说读过《女诫》《列女传》,能诗能文,是标准的士族闺秀。娶她,能巩固地位,能拉拢文官,能生嫡子,能为将来的帝业铺路。
可这真是他想要的吗?
十六岁,本应在学堂读书,在田野嬉戏,却要成婚,要当“监国”,要在这乱世中周旋于刘承业、刘福通、王朴这些老狐狸之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得选。
从父亲韩山童在颍州称帝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注定了。要么成龙,要么成虫,没有中间路。
“一拜天地——”
司仪高唱,声音洪亮,压过了满堂的喧哗。
韩林儿与王月华并肩,向堂外叩首。堂外秋阳高照,天空湛蓝如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敞开的正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二拜高堂——”
转身,向端坐主位的刘承业、刘福通、王朴叩首。
刘承业端坐轮椅,面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刘福通捻须微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王朴则老泪纵横——王家本是庐州小族,书香门第却从未显赫,如今孙女成了“准皇后”,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拜。
红盖头下,王月华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虽年幼,但也明白这场婚姻意味着什么。嫁给韩林儿,是荣耀,也是枷锁。从此,她的命运就与这个瘦弱的少年、与这风雨飘摇的“大宋”,紧紧绑在一起了。她在心中默默念着出嫁前祖母叮嘱的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的是监国,是未来的皇帝,更要谨言慎行,相夫教子,莫要给王家丢脸。”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掌声、贺喜声,如潮水般涌来。韩林儿牵着红绸,引着新娘,在众人簇拥下走向后园新房。路过刘承业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看了刘承业一眼。
刘承业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温和,但深不可测。
韩林儿心中一凛,赶紧低头,继续前行。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与刘承业的关系将更加微妙。他是君,刘承业是臣,但实权在刘承业手中。他要做的,是借刘承业的力,培植自己的势力,等待时机。
而这桩婚姻,是第一步。
婚礼毕,宴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