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午时,庐州府衙。
捷报已到:江宁大捷,斩首万余,俘蛮子海牙以下将校百人,缴获粮草百万石,金银珠宝无算。韩林儿闻报,大喜,在府衙前厅接受百官朝贺,当场宣布:三日后,驾临江宁,祭告天地,正式登基。
厅内一片欢腾。文武百官喜形于色,互相道贺,仿佛大宋已经光复,天下已经太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在新朝能捞到什么职位,有人在低声议论江宁的繁华,有人在猜测韩林儿登基后会如何封赏。
但后堂密室,气氛却凝重如铁。
刘承业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左腿断处在隐隐作痛。每逢阴雨天或过度劳累,这痛就会如期而至,像一个忠实的报信者,提醒他这副残破身躯的极限。他面前站着刘福通,这位左丞相脸上没有喜色,只有忧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承业,此战虽胜,但损失太大。”刘福通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尤其是朱元璋部,几乎打光。徐达、汤和、常遇春,皆有怨言。李二虽立首功,但所部也折损两千。冯国用战死,倒是干净,但他那些旧部,怕有兔死狐悲之感。”
刘承业点了点头。这些他何尝不知。但他有他的算计。
“伯父,乱世之中,慈不掌兵。”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朱元璋部折损是大,但经此一役,他根基被削弱,更好控制。李二立功,可封赏,但也不能让他一家独大。冯国用死得正好——他是您的旧部,他若活着,您难免要照顾,人情世故,最是麻烦。如今死了,追封个侯爵,厚待其家,既全了旧谊,又免了后患。”
刘福通默然。他知道侄儿说得对,但心中仍有些发寒。冯国用是他一手提拔的将领,当年攻打颍州时,曾为他挡过一箭,救过他的命。如今这般算计,是不是太冷血了?
“伯父,”刘承业看出他的心思,放缓了语气,“我知道您念旧。但这是争天下,不是讲人情的时候。冯国用降元,手上沾了咱们的人血,也沾了百姓的血。他反正,是为赎罪,也是为搏一条出路。如今战死,马革裹尸,对他是最好的结局。若他活着,日后难免有人翻旧账,到时您保是不保?不如现在死了,成全忠义之名,大家都好。”
刘福通长叹一声,不再多言。他知道,侄儿长大了,心思之深,手段之狠,已远超自己。这天下,或许真要靠他来争了。
“那朱元璋……若救不活呢?”他问。
“救不活,就厚葬,追封王爵,厚待其家。徐达、汤和、常遇春,可重用,但分而治之,不让他们抱团。”刘承业淡淡道,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若救活了,就封他为吴国公,镇守江宁。但要夺其兵权,部队打散重整,安插咱们的人。他在江宁,离了淮西根基,掀不起大浪。”
“他若不服呢?”
“不服?”刘承业眼中寒光一闪,像冬夜里的刀锋,“那就让他‘旧伤复发’,暴毙而亡。总之,江宁必须牢牢握在咱们手中。那是江南门户,得了江宁,就可图浙东,可窥湖广,可制张士诚、方国珍。绝不容有失。”
刘福通点头,又想起一事:“韩林儿三日后要去江宁登基,您看……”
“让他去。”刘承业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登基大典,您亲自操办,务必隆重。但记住,玉玺、虎符、兵权,必须握在咱们手中。登基之后,就让他留在江宁,做个‘太平天子’。朝政大事,仍由您和我在庐州决断。他若安分,富贵终身;若不安分……”
他没说完,但刘福通懂了。
不安分,就让他“病逝”,或“暴毙”。这乱世,死个皇帝,不是什么大事。
“还有,”刘承业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韩林儿的婚事,提前到明日。就在庐州办,简单些,等到了江宁,再补办大典。王朴那边,您去说,他会明白。”
“这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