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惊蛰的雷声还在山谷间隐隐回荡,春雨便不期而至。起初是牛毛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大别山沉睡一冬的土地。山峦、树林、村舍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烟霭中。渐渐地,雨丝密了,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纱幕,将天地连成一片朦胧的水墨。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成串滴落,在门前的石阶上敲出单调而持续的“嘀嗒”声。山涧溪流一夜之间涨了起来,浑浊的山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去岁腐草,哗哗地冲下山谷,声势渐壮,冲走了背阴处最后几撮顽固的残雪。
霍山县城外二十里,老虎沟。
这面朝南的缓坡,去岁还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芜。杂树丛生,荆棘密布,碗口粗的野藤缠绕着嶙峋的怪石,只有獐子、野兔偶尔出没。去年冬天,大雪封山前,红巾军民务司组织附近几个村落的青壮,挥舞着柴刀、斧头,用了整整一个月,将这片坡地的树木荆棘砍伐殆尽。树干粗大的运回村里做梁柱,细枝杂木则就地堆起,放了一把大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映红了半个山谷,也烧出了一片焦黑但肥沃的土地。
如今,站在这片新开垦的梯田上,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一种微腥的、生机勃勃的味道。坡地被粗略地修整成一层层不规则的梯田,用挖出的石块和结实的草皮垒成了田埂。虽然粗糙,但已初具规模。
雨幕中,数百个身影正在劳作。
男人们大多赤着脚,高高挽起裤腿,露出黝黑精瘦、青筋虬结的小腿。他们身上的衣衫补丁摞补丁,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手里的农具简陋得让人心酸:锄头是生铁打的,但用料薄,许多已经卷了刃、豁了口;镢头的木柄磨得发亮,沾满泥浆,滑不留手。每一锄下去,都要费力地从黏湿的泥土中拔出,甩出一串泥点。泥土是黑褐色的,掺杂着草木灰和未燃尽的细碎炭粒,异常肥沃,但也异常粘重。
女人们跟在男人后面,也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蹲在地上,用双手仔细地翻捡着新翻出的土块,将里面的碎石、残留的树根、草茎一一拣出,扔到田埂边。她们的动作仔细而虔诚,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泥土,而是珍贵的粮食。孩子们也来帮忙,大些的学着母亲的样子捡石头,小些的则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用柳条编的小筐运送捡出的杂物。雨水打湿了他们稀疏枯黄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小脸冻得发青,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新奇的兴奋。
没有人说话,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泥块落地的扑簌声、雨水敲打斗笠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溪流不息的哗哗声。但这沉默并不压抑,反而充满了一种坚实的、充满希望的力量。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脚下这片在雨中泛着油光的黑土,是他们自己的了。
“王老栓!停一下!”
一个穿着陈旧蓑衣、戴着宽大斗笠的老者,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沿着湿滑的田埂小心地走来。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在他身后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是王朴,年过五旬,原是大名府的一名老秀才,因不愿剃发易服、出任伪元学官,携家逃入山中,去年被红巾军寻访到,请出山担任民务司主事,负责屯田垦荒、安抚流民。虽是一介文人,但数月田间奔走,脸晒黑了,手粗糙了,唯有一双眼睛在雨幕中依然清澈有神,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明澈与执着。
被点名的汉子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他叫王老栓,四十出头,是山下王家坳人,祖祖辈辈给霍山城的蒙古达鲁花赤家种地。他憨厚地咧嘴笑了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王先生,您瞧,这土里有‘老窖’,锄头下去直打滑,震得手膀子发麻。”
王朴走到近前,将木棍插在泥里,蹲下身,也顾不得泥泞,伸出那双已不再白皙修长、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刚翻开的土里扒拉了几下。果然,一块青灰色的、磨盘大小的岩石一角露了出来。
“是块‘卧牛石’。”王朴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对周围几个闻声停下的汉子道,“来三四个力气大的,拿撬杠和麻绳来!这石头不除,这一片地都种不踏实!”
立刻有几个精壮的汉子应声过来,有人从田埂下拖来两根碗口粗、一头削尖的硬木杠子,有人解下捆柴的粗麻绳。众人围着石头,先用锄头、镐头将石头周围的泥土清开,露出全貌。果然不小,估计有几百斤。王朴指挥着,将麻绳套在石头一端,两根木杠插进石下缝隙。
“一、二、三——起!”
几个汉子喊着号子,额头青筋暴起,双脚深深陷进泥里,拼命下压撬杠。石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再来!稳住了,一起用力!”
又试了两次,在众人“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中,这块沉睡不知多少年的顽石终于被撬动了,翻滚着,带着沉闷的响声,沿着湿滑的坡面滚了下去,最后“咕咚”一声,砸进田埂下的水洼里,溅起老高的泥水。
“好!”周围劳作的百姓不由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王老栓和几个汉子累得坐倒在泥地里,大口喘气,脸上却满是笑容。
王朴也松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提高声音对坡上劳作的众人道:“乡亲们都看见了!开荒垦田,就像咱们造反打仗,不能怕难,不能惜力!这些石头、树根,就是地里的‘鞑子兵’、‘顽固寨’,咱们今天费力气把它清除了,整出的就是能传子孙的好地!这坡地是石渣土,看着贫瘠,但石头能保墒,种粟米、豆子最是合适!只要深耕细作,施肥得当,一亩地打上两石粮食,绝不是空话!到时候交了公中的三成租,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缸里的粮,碗里的饭!”
至正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