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午时,黑风岭。

此处是进出大别山的要道,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官道蜿蜒而过。因山风凛冽,常年呼啸如鬼哭,故名“黑风岭”。此时岭上积雪未化,官道泥泞,车马难行。

刘承业坐在一块大石上,身下垫着狼皮,身上裹着羊皮袄。陈瘸子带着五十亲兵,散在四周警戒。山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刘承业的左腿断处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面色平静,只是望着北方官道,等着那个该来的人。

辰时三刻,探马来报:李二残部距此十里,约三千人,人困马乏,许多伤兵互相搀扶,行走艰难。追兵在后二十里,约五千骑兵,打着“扩廓帖木儿”的旗号。

“知道了。”刘承业点头,对陈瘸子道,“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但别露杀气。今天,咱们是来接朋友的。”

“是。”陈瘸子应道,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没多问。

巳时,北方官道出现人影。先是几个探马,小心翼翼探查,看见岭上的红巾军旗帜,又看见大石上坐着的刘承业,愣了一下,转身回报。不多时,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

确实狼狈。三千余人,衣甲破烂,许多人带伤,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迹斑斑。战马只剩百余匹,还都瘦骨嶙峋。队伍中间,一辆破马车缓缓而行,车上坐着个汉子,正是李二。

他比一年前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脸上那道刀疤更显狰狞,左颊新添了一道箭伤,皮肉外翻,虽已结痂,但看着骇人。他穿着件半旧的皮甲,外罩破披风,眼神疲惫,但依然锐利如鹰。看见岭上的刘承业,他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两人隔着一箭之地,对视。风在岭上呼啸,卷起积雪,迷了人眼。

许久,李二跳下马车,独自走上前。他没带兵器,也没带护卫,就这么一步步走到岭下,仰头看着刘承业,咧嘴笑了,露出那颗金牙:“刘兄弟,别来无恙?”

刘承业也笑了,拄着拐杖站起,缓缓走下大石。他走得很慢,左腿僵直,但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稳。“李二爷,久违了。徐州一别,可还安好?”

李二笑容苦涩:“好个屁!家都没了,弟兄死了一半,像丧家犬一样被人追着跑,能好到哪去?”他顿了顿,看着刘承业的左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倒是你,刘兄弟,听说你在寿州伤了腿,没想到……伤得这么重。”

“命保住了,就是万幸。”刘承业淡淡道,走到李二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五步,“二爷此来,是路过,还是……”

“投奔。”李二坦然,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是决绝,“刘兄弟,不瞒你说,徐州丢了,八千弟兄只剩三千。后头扩廓帖木儿五千骑兵追着,我无路可走,只能来大别山碰碰运气。你若念旧情,收留我,我李二这条命,今后就是你的。你若不容我,我转身就走,绝不死皮赖脸。但咱们当年的盟约,我还记得——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今日我有难,你来当不当?”

这话说得很光棍,也很磊落。刘承业心中一动,这李二,虽是草莽,但确有豪杰气概。他沉吟片刻,道:“二爷,收留你可以。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你说。”

“第一,既入我淮西义军,需听号令。我是主帅,军令如山,违者不饶。第二,你部需打散整编,混入我军。不是不信任二爷,是为了尽快融合,形成战力。第三,军饷、粮草,按我军标准发放,不偏不倚。第四,你我之间,虽有旧谊,但公是公,私是私,不可混淆。这四条,二爷可答应?”

李二盯着刘承业,看了许久,忽然大笑,笑声在岭上回荡:“好!痛快!老子就喜欢你这爽快劲儿!四条,我都答应!从今往后,你刘承业是主帅,我李二是部将!你说往东,老子绝不往西!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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