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七月初五,颖水南岸,河滩高地。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连续三日的秋雨将整个河滩浸成一片泥沼,低洼处积水没膝,水面漂着枯叶、断枝、不知名的腐物。雨停后,天空并未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沉地压在大地上,仿佛随时会再裂开,倾泻下更多苦水。
空气湿冷刺骨,七月初的天气竟透着深秋的寒意。风吹过河滩,带起阵阵腥腐的湿气——是泥土、河水、草木腐烂混合的味道,还有更深处、隐约的血腥。
临时营地扎在一片稍高的河滩地上,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前临三十丈宽的颖水。说它是“营地”,实在抬举了。没有栅栏,没有壕沟,没有规整的营帐行列。只有几百个简陋的窝棚,是用树枝、门板、破席、茅草胡乱搭成的,歪歪斜斜,在湿冷的晨风中瑟瑟发抖。有些窝棚只是用几根木棍支起一块破布,四面透风,里面的人蜷缩在湿漉漉的草堆上,用身体相互取暖。
营中大约三千人,此刻大半或坐或卧,眼神麻木地望着河对岸。那是北方,元军的方向。对岸约五里外,元军大营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连绵数里,旌旗如林,清晨的炊烟已袅袅升起,粗粗一数,不下百处。那是也先帖木儿的先锋,两万精锐,昨日午后刚抵达,正在扎下稳固的营盘。更令人心悸的是,斥候回报,后续还有大队元军,由名将察罕帖木儿统率,据说有十万之众,正日夜兼程而来。
三千对两万,已是绝境。若等十万大军合围,便是死地。
刘承业躺在营地中央一顶稍显“规整”的军帐里。帐子是亲兵用从附近荒村寻来的破门板和几张浸了桐油的厚布勉强搭成,勉强能挡风遮雨,但地面仍是湿的,只在身下铺了厚厚一层干草——是昨夜雨停后紧急割来烘烤过的,此刻也返了潮,散发着霉味。帐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小油灯,灯油是劣质的鱼油,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响和刺鼻的腥气。
他仰躺着,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是粗麻布,又硬又糙,多处打着补丁。左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断口处缠着厚厚的、已被脓血浸透的绷带。绷带是粗麻布撕成的,没有麻药,没有金疮药,军医用烧酒清洗伤口后,只能用草木灰混合着捣烂的草药敷上,再紧紧包扎。即便如此,伤口仍在恶化。
高烧让他浑身滚烫,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胸口发出“嗬嗬”的杂音。肋下那道在赤岗留下的箭伤也化了脓,每次咳嗽都牵动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能昏睡。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盯着低矮的帐顶,脑中飞快地计算、推演、权衡。三千人,其中约两千是邓州、汴梁溃败后收拢的降卒和败兵,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剩下的一千,是跟他从汴梁血战突围出来的老兵,人人带伤,疲惫不堪。箭矢不足,平均每人不到五支;刀枪破损,许多人的兵器已卷刃、崩口;粮食……只够两日,且大半是发霉的杂粮和草根。
而河对岸,是两万养精蓄锐的元军精骑。颖水虽宽,但此段河床平缓,有三处浅滩,枯水时可涉水而过。如今虽是雨季,水流湍急,但元军若有心,打造简易木筏,或趁夜强渡,并非难事。
守,是守不住的。撤,往哪撤?南面是韩山童的地盘,他已与红巾军决裂;东面是元军控制的富庶平原,无险可守;西面是山区,但带着这么多伤兵,根本走不快。
绝境中的绝境。
“前世这时候,我应该还在为月底考核发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