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业军行出十里,雨势渐大。
白河渡口在望,灯火在雨幕中如鬼火摇曳。刘承业眯起眼睛,透过雨帘看向那片昏黄的灯光。灯光在雨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渍。
“停。”他抬手——其实抬不起来,只是动了动手指。
队伍停下,潜伏在河边的芦苇丛中。
白河渡口是汴梁最大的漕运码头,平日可停泊百料大船数十艘。元军攻汴梁,将这里作为粮草转运站,沿岸建了十几座粮囤,每囤可储粮五千石。守军一千,其中骑兵两百,步兵八百,主将是也先帖木儿的侄子阿速,一个二十五岁的色目青年,以勇悍着称。
此时渡口营寨灯火通明,但守军显然松懈——连下数日雨,他们认为红巾军残兵不敢夜袭,更不敢渡河来袭。哨塔上只有零星几个哨兵,抱着枪打盹。营房里传出划拳喝酒的喧闹声,随风飘来烤肉的焦香——元军刚劫掠了几个村庄,抢来猪羊,正在庆功。
刘承业用千里镜观察。
粮囤集中在渡口西侧,用苇席苫盖,下垫木架,防潮。但连日阴雨,苇席早已湿透,一旦起火,不易扑灭。守军大营在渡口东侧,与粮囤隔着一片空地,约百步距离。
“一千对一千二,我们人多。”
“但他们是守方,我们是攻方。”
“而且我们的人,大半是伤兵和降卒。”
他放下千里镜,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清凉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高烧还在持续,浑身伤口都在叫嚣,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按计划,动手。”刘承业下令,声音因紧张和疼痛而发颤。
王权率邓州营四百人,每人背着两个陶罐——罐里是鱼油混硫磺,罐口用油纸封着,防止雨水浸入。他们匍匐前进,像夜行的蛇,悄无声息接近粮囤。距离三十步时,王权抬手示意,四百人同时起身,奋力将陶罐扔向粮囤。
“砰砰”碎裂声在雨夜中并不刺耳,但守军还是听到了。
“什么声音?!”哨塔上有人喝问。
回答他的是火箭。
黑牛的骑兵队早已张弓搭箭,箭头上绑着浸油的麻布,遇水不灭。“嗖嗖”破空声,数百支火箭落入粮囤。鱼油遇火即燃,“轰”地爆开,火焰窜起三丈高,瞬间点燃了七八个粮囤。干燥的粟麦遇火,化作冲天火龙,黑烟滚滚,即便大雨也浇不灭。
“敌袭——!粮仓起火了!”
元军大乱。
阿速提着弯刀冲出大帐,看见粮囤火海,目眦欲裂:“救火!快救火!”
但已经晚了。王权带人又抛出第二批陶罐,更多的粮囤起火。火借风势,很快连成一片,将半个渡口照得亮如白昼。元军士兵慌乱地提水救火,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将军,有伏兵!”裨将指着芦苇丛。
阿速看见,芦苇丛中冲出数百骑兵,直扑大营。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正是黑牛。他单臂挥刀,冲入元军队列,如虎入羊群,连劈三人。身后三百骑兵紧随,他们都是老兵,虽然带伤,但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专砍马腿,专捅咽喉。
“结阵!结阵!”阿速嘶吼。他是老将,知道乱战中结阵才是唯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