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缓缓降临。
子时,汴梁北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
五百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滑出城门。马蹄裹了厚布,人衔枚,刀鞘用布缠紧,不发出一点声响。带队的是王成,这个汉军千户今夜亲自出马,一是为立功,二是为证明自己——他在元军中受排挤,急需一场胜利站稳脚跟。
队伍沿城墙阴影潜行,避开大路,专走荒滩。
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只透下惨白的光。黄河在左侧奔腾,水声掩盖了马蹄的微响。王成走在队伍前列,手心里全是汗,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今年三十五岁,从军十五年,打过不少仗,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刘承业……十六岁……”
他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名字。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能把也先帖木儿的三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他不信。但昨晚渡口那把火,烧掉了他一半的怀疑。
三里路,走了一刻钟。
大堤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堤上营火稀疏,只有零星几堆,火势不旺。巡逻队的身影很久才出现一次,且队形松散,有人边走边打哈欠。
“大人,贼军果然松懈了。”副手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成没说话,只是挥手示意队伍散开,成扇形向大堤摸去。
他的目标是那些“攻城器械”——若是假的,一把火烧了就走;若是真的,就探明数量、位置,回去禀报。他记得阿老瓦丁的话:“宁可无功,不可有过。见势不妙,立即撤回。”
最前面的士兵已摸到堤下。
没有警戒,没有暗哨,甚至连绊马索都没有。
“太顺利了。”
王成心中疑窦渐生。贼军主帅用兵诡诈,会如此大意?他想起十年前跟随脱脱丞相征讨徐州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局面——敌军大营看似空虚,结果却是诱敌深入的陷阱。那次,他亲眼看着身边的同袍被乱箭射成筛子。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牙挥手:“上!”
五百人如潮水涌上大堤。
近看,那些“营寨”更显简陋——所谓营帐,只是树枝搭的架子,蒙着破布。所谓灶坑,只是浅坑,里面的灰是冷的。那些巡逻的“士兵”,走近了才发现是草人,穿着破衣服,插在木杆上,夜风中微微晃动。
“假的!全是假的!”有士兵低呼,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王成冲到一架“回回炮”前。月光下,这架“巨炮”现了原形——炮架是细树干绑的,摇摇晃晃;炮臂是弯曲的柳枝;配重箱是空藤筐,填了杂草。他抬脚一踹,“炮架”轰然倒塌,扬起尘土。
“妈的!”
王成心中涌起被戏耍的怒火。他想起这两天在城头提心吊胆的日子,想起阿老瓦丁凝重的脸色,想起庆童那副要死要活的嘴脸——全他妈是被这些假玩意儿吓的!
“烧了!全烧了!”他嘶声下令。
士兵们点燃火把,扔向那些假器械。干柴遇火即燃,火舌舔舐着枯枝败叶,很快蔓延开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王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伸手摸向绊倒他的东西——是半截埋在土里的旗杆。
他随手一拔,旗面展开。
虽然沾满泥土,但在火光中能看清——是面赤旗,布料是上好的杭绸,边角绣着金线,虽然磨损,但能看出原本的华丽。旗上绣着一个大字:徐。
“徐?”
王成愣住了。红巾军姓刘,姓韩,姓李,哪有姓徐的大将?他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忽然想起前几天看到的军报——南方蕲州,有贼首徐寿辉起义,国号“天完”,手下大将……
“大人!这里也有!”有士兵从另一堆假器械下挖出几面旗,旗上绣着“邹”“陈”“欧”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