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六月初十,汴梁城北八十里,黄河渡口。
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雨是昨夜停的,但黄河水非但没清,反而更加浑浊——上游的暴雨将整片黄土高原的泥沙都冲了下来。河水卷着枯枝败叶、泡胀的牲畜尸体,还有几具浮肿发白的人尸,在昏暗的晨光中奔腾东去,水面泛着诡异的黄沫,像是煮沸的泥汤。
渡口的木桥只剩焦黑的桥桩,凄惨地立在水中。桥是三天前被元军自己烧毁的——这是也先帖木儿南下时的命令,为防红巾军北上。断口处还冒着丝丝青烟,木炭味混着河水的腥臊,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岸边系着三条破旧的渡船,船身被烟火熏得黢黑,在湍急的河水中剧烈摇晃,相互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像垂死者在用最后力气捶打棺材板。
刘承业伏在河堤后的芦苇丛中,浑身裹满湿漉漉的苇叶。苇叶边缘锋利,在他脸上、手上割出细小的血口,混着雨水,刺痒难耐。左腿的伤口在两天一夜的奔袭后已肿得发亮,绷带下渗出黄浊的脓水,每一次挪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用千里镜观察对岸。
这千里镜是从也先帖木儿大营缴获的稀罕物,单筒,黄铜打造,镜筒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波斯文。镜片有些模糊,沾了水汽,但擦拭后仍能看清数里外的景象。汴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可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颍州、邓州那些小城无法比拟的。
作为前宋故都,河南行省治所,汴梁城的防御体系堪称典范。城墙目测至少三丈高——实际可能更高,因为站在低处的河滩仰望,会有错觉。敌楼林立,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垛口如巨兽獠牙,在雾中显出森然轮廓。墙面是青砖垒砌,但新旧不一,有些段落颜色深暗,是前朝旧墙;有些段落颜色较浅,是元朝修补的痕迹。整个城墙像一条盘踞的巨蟒,在晨雾中缓缓蠕动。
“将军,探清楚了。”黑牛从下游河滩爬上来,浑身湿透,草鞋里灌满泥沙,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他趴在刘承业身边,压低声音,嘴里喷出白气——六月的清晨竟透着寒意,是连阴雨后的反常。“渡口守军五十人,分两班轮值。对岸码头有营房十二间,约驻兵二百,都是汉军,归南阳卫管辖。汴梁四门,每门守军三百,其中蒙古兵五十,色目兵五十,汉军二百。另有骑兵一千在城内校场,是机动兵力,可随时支援四门。”
“城墙有多厚?”刘承业问,眼睛没离开千里镜。他看见城头旗幡招展,虽然看不清字,但能辨出元军的狼头旗和“元”字大纛,还有各色认旗——那是千户、百户的标识。
“底厚两丈,顶宽一丈二,可并行两马。”黑牛显然做足了功课,这些数字是他抓了两个渡口哨兵逼问出来的,“护城河引的是黄河活水,宽五丈,深两丈,河底插了竹签。没有水门,只有四座吊桥,桥板是柞木的,厚三寸,包铁皮。守桥的有二十人,日夜轮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城西南角有处坍塌,是前年地震震坏的,塌了五六丈宽。后来用土石填补,但夯得不实,墙面是歪的,不如原墙结实。不过正因为是弱点,守军在那摆的兵最多——五个百人队,还摆了五架回回炮,射程三百步。”
刘承业的心往下沉。
来之前他知道汴梁难打,但没想到这么难。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守军三千,还有回回炮这种攻城利器的防守方版本。自己这一千多人,别说攻城,连护城河都过不去——渡船只有三条,一次最多渡三十人,对岸还有二百守军。
“怎么办?”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原本的“围魏救赵”之计,是做出攻城的姿态,逼也先帖木儿回援。但现在看来,这“姿态”不好做。汴梁守将不是傻子,见到千把号人,恐怕连城门都不会关,只会站在城头看笑话。
“不对,等等。”
他突然想起历史上也先帖木儿的性格——此人胆小如鼠,优柔寡断,最怕的就是丢了汴梁这个行省治所。如果自己能制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