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红巾军大营,夜。
刘承业坐在简陋的军帐中,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幅地图。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困兽在笼中徘徊。
左腿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持续的闷痛,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军医说这是寒气入骨,要静养。可这乱世,哪有静养的命?
他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他打了个寒噤。
“三万大军……”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也先帖木儿眼伤痊愈,率五千人从汴梁南下,与也速不花汇合,合兵三万。前锋已到叶县,不日将攻颍州。
颍州满打满算不过八千守军,其中还有两千是刚收编的邓州败兵。那些败兵,士气低落,军心涣散,有些人连刀都握不稳。真打起来,不拖后腿就不错了,指望他们拼命?做梦。
“校尉,傅将军求见。”亲兵在帐外通报。
“请。”
傅友德大步进来,铠甲未卸,满脸风尘。他甲胄上还沾着泥点子,靴子上全是干涸的泥块,显然是一路疾驰回来的。他看了眼厅内,确定无人,才低声道:“将军,刚得军报。也先帖木儿眼伤痊愈,已率军五千从汴梁南下,与也速不花汇合,合兵三万,前锋已到叶县,不日将攻颍州。”
刘承业心中一沉。
虽然他早有预料,但当真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感觉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三万大军,颍州这点人,怎么守?
“陛下和丞相如何决策?”
“朝堂上吵翻了。”傅友德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罗文素主张弃城,退往淮南,与滁州郭子兴合兵。盛文郁主张死守,说弃城则军心散,各地义军见势,恐生异心。丞相……”他顿了顿,“还没决断,但已在命人暗中收拾细软了。”
刘福通想跑。
刘承业听懂了。这乱世,命比城重要,比基业重要。可跑了,红巾军这面旗就倒了。各地义军谁还信他们?李二、王权、孟海马,还会尊韩山童这个“天子”么?
“不会的。”
他在心里回答自己。那些人是狼,不是狗。狼只服从强者,不会怜悯弱者。一旦红巾军露出疲态,他们第一个扑上来咬。
“你怎么看?”刘承业问。
傅友德犹豫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碾着。然后,他单膝跪地——这动作让刘承业一怔。
“末将以为,守不住。”傅友德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沙哑,“颍州无险可依,城墙低矮,粮草只够半月。但若弃城……”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末将是从颍州跟着将军起来的,颍州是咱们的家。家没了,弟兄们的心就散了。末将愿死守,但……不愿看着弟兄们送死。”
两难。
守是死,弃也是死。
刘承业站起身,左腿的伤口一阵剧痛,疼得他晃了晃。傅友德要扶,他摆手拒绝。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颍州地图。烛光下,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流动。
颍州、徐州、南阳、汴梁。
几个点在他脑中连成线。也先帖木儿从北来,也速不花从西来,若合兵一处,颍州危矣。但若……分而击之呢?
不,不是分而击之。
是攻其必救。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形。这计划很险,几乎是送死。但或许,是唯一生机。
“傅将军,我若有一计,可破元军,但需再次擅动兵马,甚至……可能兵败身死。你可愿随我?”
刘承业转身,看着傅友德。烛光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也有着与这沧桑不符的疯狂。
傅友德与他对视。
帐中很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还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许久,傅友德重重抱拳,甲叶相撞,铿锵作响:“末将这条命是将军救的,将军指哪,末将打哪!只是……”他抬头,眼中有关切,“将军已降职,若再擅动兵马,纵使得胜,也难逃军法制裁。况且,咱们现在能调动多少人?”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刘承业眼中燃起火焰,那火焰里有决绝,有疯狂,也有最后一丝希望,“你去联络军中旧部,愿随我者,三日后,子时,北门外十里土地庙集结。不要声张,每人带三日干粮,双马。”
“将军要打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