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三错……不该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救天下人。不该忘了,为将者,一念之差,便是万千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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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说得极重。
重得让刘福通身形晃了晃。
重得让杜遵道抬起了头。
重得让罗文素睁开了眼。
韩山童捻珠的手,终于停了。
堂内又静了下来。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无忧无虑。可堂内的人,个个心头压着山。
许久,韩山童缓缓道:“你能自省,甚好。但教法军纪,不可废。不废,则军心不乱,朝纲不振。”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本教主决定,夺你征虏将军印,降为校尉,仍在军中效力。所部兵马,交由傅友德统领。你可服气?”
刘承业闭上眼睛。
征虏将军印……没了。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颍水伏击,破城之功,多少次出生入死,才换来那颗印。现在,说拿走就拿走了。
可他有什么资格不服?
一千二百条人命,换他活着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臣……”他睁眼,眼中已无波澜,“领旨谢恩。”
这处罚,比他预想的轻。夺了将军印,降了职,收了兵权,但留了性命,留了军职。
韩山童还需要我。
或者说,还需要他稳住王权那批新附的邓州兵,需要他制衡军中那些日渐骄横的老将,需要他这个人,来向天下展示“天子宽仁”。
“另外。”韩山童又道,声音依旧温和,但添了几分别的意味,“王权所部,编为‘忠义营’,仍归你节制。但兵额限五百,不得擅扩。所需粮饷……”
他看了眼刘福通:“从你部份额中出。”
刘福通眉头一皱,但没说话。
刘承业心中了然。
明升暗降。
给王权一个正式编制,安抚那些死里逃生的邓州兵,让他们感恩;但限兵额、限粮饷——五百人,养不活,饿不死,掀不起风浪,还要从他本就削减的份额里出。
这是要逼他自削羽翼。
或者……激起矛盾。
帝王心术。
刘承业心中冰凉。原来韩山童不只想罚他,还想用他——用来制衡,用来分化,来做那把清理军中势力的刀。
“是。”他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久久不起。
“退下吧。好好养伤。”韩山童最后一句说得轻了些,像长辈叮嘱子侄,“朕……还指望你。”
刘承业起身。腿伤让他身形晃了晃,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短暂地发黑。他站稳了,躬身,倒退三步,转身,一步步走出正堂。
每走一步,左腿都像有刀在剐。
可他走得稳,背脊挺直,像一杆枪。
跨出正堂门槛时,午时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在石阶上站了片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丞相府前的街道人来人往——有巡逻的士兵,铠甲在阳光下反着光;有领赈济粮的百姓,排着长队,伸着脖子往前看;有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炊饼,热乎的炊饼”……
颍州城在他离开的这几日,已经恢复了生气。
或者说,假装恢复了生气。
“承业。”
身后有人唤他。刘承业回头,是杜遵道。这位文士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匆匆从府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教主其实在保你。教中……有人要置你于死地。”
“谁?”刘承业问。虽然他大概已经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