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六月初十,颍州城,丞相府。

雨是昨日半夜停的,但丞相府内的湿气还赖着不走。青砖地面返潮,墙角冒出墨绿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受潮后的腐味,混着檀香——那是韩山童每日清晨必在正堂焚香诵经留下的。这香味本该让人心静,可今天,只让堂内气氛更加压抑。

刘承业跪在正堂中央,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左腿的伤口在跪姿下疼得钻心,像有无数根针在筋络里搅动。他能感觉到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湿湿热热的,贴着皮肉。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条腿不是自己的。

不能倒。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堂上坐着五个人。五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五座山。

主位上,韩山童穿着杏黄道袍——那袍子是新的,用颍州能买到最好的苏绸做的,袖口用金线绣着莲花纹。可他穿在身上,仍显得清瘦,像衣裳里只套了副骨头架子。他手里捻着菩提珠,一百零八颗紫檀珠子,被他捻得时快时慢。快的时候,珠子相撞发出细碎急促的“咔嗒”声;慢的时候,许久才捻过一颗,那停顿长得让人心慌。

左下首,刘福通面沉如水。他今日穿了正式的白莲教服——深青色,胸前绣着麒麟,可穿在他这常年披甲的武人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他双手按在膝上,手背青筋暴起,像老树根虬结。案上那份战报摊开着,竹简被摔得有些散了,麻绳崩断了好几股。

杜遵道、罗文素、盛文郁分坐两侧。杜遵道垂着眼,手里攥着块玉佩,拇指反复摩挲着玉上的纹路;罗文素捻着山羊须,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可偶尔睁眼时,精光一闪;盛文郁最年轻,三十出头,坐得最端正,腰板挺直,可眼神总往韩山童那边瞟,像在揣测圣意。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两千精兵!折损一千二百!邓州城陷!百姓遭屠!”刘福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他抓起案上的战报,猛地摔在刘承业面前三尺处。

“哗啦——”

竹简彻底散了,几十片简牍四溅开来,有几片滚到刘承业膝前。他垂眼看去,最上面那片写着:“六月丁未,我军抵邓州北三十里鹰嘴峡。是夜大雨……”字是他亲手刻的,刀痕很深,此刻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道伤口。

“擅自动兵,是为不忠!轻敌冒进,是为不智!损兵折将,是为无能!”刘福通站起身,教服下摆扫过案几,带倒了一只茶盏。茶水泼在竹简上,墨迹晕开,字迹模糊了。

他走到刘承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儿——这个他从小看到大、寄予厚望、如今却让他又痛又怒的年轻人。

“三条大罪,你说,该当如何?!”

刘福通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在从窗棂透进来的日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鬼魂。

刘承业沉默。

有什么可辩的呢?

战报是他亲手写的,伤亡数字是他一个个数的,败因他一条条列了。王权的内侄叛变,元军早有埋伏,天时不利,决策失误……每一条都是实情,每一条也都是借口。

败了就是败了。

死了一千二百人就是死了一千二百人。

邓州八千百姓被屠就是被屠。

辩,是对死者的侮辱。

“侄儿知罪,甘受军法。”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军法?”刘福通冷笑,笑声干涩刺耳,“按军法,擅动兵马者斩!损兵过半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你三条都占了,该斩三次!”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砸在青砖地上,砸在每个人心上。

杜遵道手一颤,玉佩险些脱手;罗文素捻须的手停了;盛文郁的呼吸急促起来。

斩三次——自然是气话。

但“斩”这个字,一旦说出口,就像刀子出了鞘,收不回去了。

堂内死寂。只有韩山童捻珠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数着时辰。

刘承业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左腿的伤口在流血,温热的感觉顺着小腿往下淌。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伸手去捂。

疼吗?疼。

比得上那一千二百个兄弟临死前的疼吗?比不上。

韩山童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与他身上那袭杏黄道袍一样,透着出尘之气。可那温和底下,是冰。

“承业,你可知错?”

“臣知错。”刘承业叩首,额头触地,冰凉。

“错在何处?”

刘承业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韩山童脸上。

“一错,不该不遵圣命,擅动兵马。”

“二错,不该轻敌冒进,低估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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