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雨势转急。
邓州城南,忽然响起震天鼓声。
五百红巾骑兵从雨幕中杀出,每人马后拖着树枝,在泥地上扬起漫天尘雾。为首的傅友德一马当先,高举“刘”字大旗——那旗是临时用红被面改的,在雨中湿透,沉甸甸地垂着,但依旧醒目,像一团燃烧的血。
“红巾援军!好几万人!”元军哨塔上,了望兵嘶声惊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汝宁军大营顿时炸了锅。
主将张珪冲出营帐,铠甲都没披全,只穿着中衣,赤脚站在泥水里往南看。雨水淋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雨幕中,只见红旗招展,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根本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但那声势,绝不止三五千。
完了完了完了……张珪心里咯噔一下,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渊。他是汉人,在元军中本来就受排挤,这次出征是被逼无奈。他压根就不想打这场仗——打赢了功劳是蒙古人的,打输了自己背锅。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快!调兵拦住!别让他们冲过来!”张珪声音都在发颤,嘴唇哆嗦着。
副将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大人,是不是先派人探明虚实……”
“探个屁!”张珪一脚踹翻副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等探明白了,人都杀到营门口了!传令!前营两千人出营列阵!弓手准备!滚木礌石就位!”
汝宁军仓促出营,在泥泞中列阵。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可连日大雨,弓弦受潮,许多弓软塌塌的,根本拉不满。箭囊里的箭羽也湿了,射出去歪歪斜斜,连准头都没有,有的箭飞到一半就栽进泥里。傅友德率军在两百步外兜圈子,射了几轮稀疏的箭雨,然后掉头就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张珪见“敌军”怯战,心中一松,挥军追击。
他打定了主意——追慢点,做做样子,等“敌军”跑了就回营报功,就说击退了来犯之敌。反正面子有了,里子也不能丢。
两千汝宁军追进了一片洼地。
那是黑龙潭边缘,平日就泥泞不堪,连日大雨过后,已经成了一片沼泽。前排骑兵的马腿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急得嘶鸣乱叫,马嘴喷着白沫。步兵更惨,一脚下去陷到膝盖,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像一群掉进泥坑里的蚂蚱。有人鞋子掉了,光脚踩在泥里,被碎石子硌得龇牙咧嘴。
傅友德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率军从容撤走。雨水顺着他的刀疤往下淌,他眯了眯眼,像一头吃饱了的狼。
他的任务完成了——牵制汝宁军,为其他两路创造机会。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面白河渡口火光冲天。
黑牛率五百骑兵如鬼魅般杀到。马蹄踏在泥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看守粮仓的五百元军正在躲雨——帐篷漏水,许多人挤在几辆粮车下面赌钱,铜钱在泥地上滚来滚去。听见马蹄声时,黑牛已经杀到眼前了。
“放火!”黑牛嘶吼,一箭射出。
箭头缠着浸油的麻布,点燃了,划破雨幕,钉在一辆粮车上。篷布遇火即燃。虽然天气潮湿,但黑牛的人每人带了三支火箭,集中射向几辆粮车,终于把火点了起来。火势在雨中不算大,但浓烟滚滚,黑烟冲天,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粮草大多是麦子和粟米,遇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烧焦的谷物味弥漫开来。
元军仓促迎战,可衣衫不整,兵器都找不齐。有人提着裤子跑出来,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找不到刀,抄起扁担就冲。黑牛的人如狼入羊群,砍瓜切菜一般。刀光闪过,血溅在粮车上,被雨水冲淡,流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