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城西三十里,王家庄。
说是庄,其实只是渭河滩上一片窝棚。土坯垒的墙,茅草盖的顶,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半边。庄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下,聚集着三百多个汉子,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可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王权站在槐树下的磨盘上,看着这些同族的兄弟、叔伯、子侄。月光很淡,像层灰白的纱蒙在人脸上,每个人的皱纹里都积着洗不掉的泥,每双手的虎口都裂着深深的口子——那是常年握锄头磨的。
“都到齐了?”王权问,声音嘶哑。他四十出头,可看上去像五十,背有点佝偻,那是常年弯腰种地压的。只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亮得吓人。
“到齐了,权哥。”回话的是他堂弟王勇,三十来岁,左耳缺了半片——是前年交不起租,被管家用鞭子抽的。
王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刀是三天前刘承业派人送来的,用油布裹了三层,还有封信。信上字不多,就几句:“王大哥,颍州已举事,诛秃满,开粮仓。闻邓州大旱,民有菜色。此刀赠兄,愿兄为邓州百姓谋条活路。五月二十五,午时,四地同举,互为声援。若成,弟当亲赴邓州,与兄把酒。若败……黄泉路上,弟先行一步,为兄开道。”
王权不识字,是请村头老童生念的。老童生念完,手抖得信纸哗哗响。王权接过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贴身放着。
现在他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泓秋水。刀身上有细密的云纹,那是百炼钢才有的纹路。刀柄裹着牛皮,已经摩挲得发亮,不知之前是谁用的,也不知杀过多少人。
“都看清了。”王权举起刀,让每个人都看见,“这是颍州红巾军送的刀,是好刀。可光有好刀不够,还得有好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咱们王家庄,七十八户,三百零九口人。去年饿死十九个,今年开春到现在,又饿死十一个。村东头老五叔,三天前走的,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权子,给孩子们找条活路’。”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是女人的声音,但很快被捂住了嘴。
“活路在哪?”王权声音提高了,指着邓州城的方向,“在城里!在粮仓里!官府粮仓有粮八千石,可咱们一粒都吃不到!为啥?因为咱们是汉人,是佃户,是贱民!蒙古老爷说,汉人只配吃糠,不配吃粮!”
“可咱们也是人!”王勇嘶声喊出来,脖子青筋暴起,“咱们也种地,也流汗,粮是咱们种出来的,凭啥吃不上一口?”
“凭啥?”王权笑了,笑得惨然,“就凭咱们手里没刀。”
他把刀插回刀鞘,拍在磨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现在,咱们有刀了。不光有刀,还有三百条汉子,三百条被逼到绝路的命!明日午时,颍州、徐州、襄阳、邓州,四地同反!咱们杀进邓州城,宰了秃鲁花那狗官,开仓放粮!让咱们的爹娘有饭吃,让咱们的孩子能活!”
人群骚动起来。有兴奋的,有害怕的,有犹豫的。
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来,是王权的三叔,村里辈分最高的。
“权子啊……”老汉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造反……是要诛九族的……咱们王家,从你太爷爷那辈就在这渭河滩上种地,安安分分一辈子……这、这一反,祖宗祠堂都得被刨啊……”
王权跳下磨盘,走到三叔面前,扑通跪下。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叔,侄儿不孝。可侄儿问您——祠堂重要,还是活人重要?祖宗牌位重要,还是您孙子狗蛋的命重要?”
他转身,从人群里拉出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瘦得脱了形,脑袋显得特别大,眼睛凹陷着,被这阵势吓得直往爷爷身后躲。这是三叔的孙子,爹娘去年都饿死了,就剩这根独苗。
“三叔,您看狗蛋。”王权把孩子抱起来,轻得像一捆柴,“他才三岁,可您记得他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正月十五,我偷偷从地里刨了半块冻坏的地瓜,煮了汤,他喝了三碗。就那三碗稀汤,他记到现在,见我就问:‘权伯,啥时候再喝甜汤’。”
老汉抱着孙子,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咱们不反,狗蛋熬不过这个夏天。”王权声音哑了,“咱们反了,或许能给他挣条活路。三叔,您要骂就骂,要打就打,可明日这反,侄儿造定了。不仅我造,咱们王家三百口人都得造!因为不造,就是等死!”
他重新站起来,转身面对众人:“现在,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走,我不怪你,只求你别说出去。”
人群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渭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