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点头,眼里有泪,却没掉:“你去吧。铺子里的账,俺守着;严党来查,俺拿明册挡;真到了那一步,俺把暗账烧了,人也散了,他们拿不住唐记的实。”
唐逸心里一热。祖父说的“根分三处”,如今真应了:二叔在南,三叔在北,他在东。三处合力,严党的刀砍在空处。
林婉午后来送药箱,箱角贴着唐记的暗记。她把箱子锁进舱里的暗格,回头对唐逸说:“哥,暗账我抄了两份,一份随船,一份留二叔。真要散,留的那份能保温州的人。”唐逸笑:“妹,你这柜,收的是命。命在,甲碎也不怕。”
夜里,唐逸没回宅,就宿在远志号的舱里。海风摇着船,像摇着一个巨大的摇篮。他摸出祖父那包家乡土,放在枕边,又摸出那枚罗盘,就着月光看。罗盘的针,稳稳指着南——可他要去的,是东。罗盘指的不是方向,是根;根在温州,人却要去海上画城。这不算背根,是把根,种到更远的地方。
后半夜起了风,船在锚链上轻轻晃。唐逸披衣起身,听见老鲁在邻船巡夜,咳嗽两声,又安静了。他想起沈万舟说的“风信要算准”,便就着灯,把启程的日期又推了三日——等一阵顺风的信风,能省下船上多少淡水与气力。
天亮时,他站在船头,看瓯江口外的海平线。三艘船的帆都卷着,像三只收拢翅膀的鸟,等一声号子,便要往天上,往海里,飞出去。唐逸懂了祖父那句“画城先画规矩”——这三艘船,便是唐记画城的第一笔。笔在手里,城在前面,风在身后。
老鲁又领唐逸去看拓荒号的龙骨接缝。他指着一处旧补的痕:“东家,这处是去岁下水晶时留下的,俺当时用鱼胶掺铁屑补的,如今摸着还实。可大洋的风浪,比近海毒十倍,俺不放心,今儿又补了一道铜条。”唐逸蹲下,用手指顺着那道铜条摸过去,冰凉坚硬,是唐记“根越磨越实”的念想。他想起祖父那把老斧头,斧柄也是这般,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二叔拍拍他的肩:“三郎,去吧,温州这盏灯,俺替你亮着。”唐逸把这话记在心里。
淡水是阿木算的。这小子跟着沈万舟学过洋上的日子,拿炭笔在舱板上划:“三艘船,三百五十口日的淡水,按一人一日两升,遇上逆风多耗两成,得备四百二十口日。俺装了四百八,留了余头。”唐逸点头:“阿木,这账要掐死。淡水断了,船就是漂着的棺材。”阿木正色:“东家放心,俺日日查桶。”唐逸把这话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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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暗舱的事,唐逸单独与老鲁、沈万舟议。沈万舟捋须:“后生,官里收了咱的炮,可大洋上红毛人的炮比咱利。咱不带炮,带几桶火药与炮子,藏在暗舱,真遇了事,临时装到小船的架子上,也能吓退贼人。”唐逸沉吟:“带,可立规矩——非沈老与老鲁同签,不动。咱是去立城,不是去开仗。”二人应了。
沈万舟说起旧事:“当年郑和船队,宝船六十二艘,带的是天朝的体面;咱这三艘,带的是唐记的活路。体面靠官,活路靠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