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船的龙骨,要在启程前再查一遍。
唐逸天不亮就去了船坞。老鲁带着十几个匠人,正就着灯笼的光,一寸寸敲打远志号的船底。桐油味混着海风,是唐记这些年里最叫他安心的味道。老鲁是唐记造船的老把式,手指在木纹上摸过,便能觉出哪里空了、哪里朽了,比官里的验船官还准。
“东家,”老鲁直起腰,捶了捶背,“这三艘,龙骨都实。远志号是旧底新肋,归雁号是去岁下的水,拓荒号最年轻,可料是最硬的。俺把每道缝都补了三遍桐油,经得起大洋的风。”
唐逸点头,踩着跳板上船,从船头走到船尾。甲板是新铺的杉木,踩上去微微发弹,像踩在一匹马的脊背上。他想起祖父说的“船大了,锚要深”,如今这三艘船,便是唐记往海上抛的三根锚。
补给的清单,是唐芸一笔一笔理出来的。淡水装在最底层的铅皮桶里,封了三道泥;腌货与干粮压在淡水之上,是怕潮;种子单独成箱,番薯、稻、菜,分装小袋,混在粮里,名目上走“平粜粮”;药草是林婉亲自配的,金鸡纳、艾草、伤药,外加她这些年记下的偏方册子,锁在医棚随船的箱里。
“还有这个。”老鲁掀开舱板,露出一角裹了油布的铁件,“您交代的,少量火药与炮子,走暗舱。官里收了咱的炮,可大洋上若遇红毛人或倭寇,没个响器护身,不成。”
唐逸正色:“老鲁,这物件,非到万不得已不动。咱们是去立城,不是去开仗。可防人之心,不能无。”老鲁应了,把油布重新扎紧。
沈万舟在舱里摊开海图,就着灯校方位。老人家捋须,手指从温州一路划向东南,又折向东:“后生,咱不走官船的航道,那上头眼线多。咱走黑潮外缘,顺着流,避开满剌加的官市,再往东——这一路,风信要算准,淡水的日子要掐紧。”
唐逸俯身看那图。图上朱笔标着的,是沈万舟一辈子走洋攒下的记号:哪处岛有淡水,哪处礁藏在水下,哪处洋面秋冬多风暴。这图,是唐记的眼;眼在,路看得清。
二叔晌午时来了船坞,站在跳板下,仰头看这三艘船,半晌没说话。他这辈子守在温州,没出过远海,可唐记的船,一艘艘都是他经手置的。“三郎,”他终于开口,“这三艘,是唐记的命根子。你带走了,温州留的,就剩铺面和老小。”
“二叔,”唐逸在船上俯身,“温州留的是根,船上带的是劲。根在,劲走再远也回得来;劲在,根守再久也立得稳。咱哥俩,一个守一个走,唐记的墙,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