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明早的潮。货单在二叔那。”
守夜人把灯笼放低。不是信了——是选择不问。在唐记干久了的人都知道,半夜上船的东西不问。唐康上了船,把藤箱塞进舱底——夹在备料木箱和淡水桶之间。藤箱旁边是一捆铁力木条,他拿木条把藤箱挡住一半。然后蹲在舱里喘了一会儿。舱底没有灯,只有从舱口漏下来的一线月光——正好照在那捆铁力木上。木头的纹理在月光里像水波——跟这艘船从满剌加运过来的那根铁力木是同一批。他想起来这根木头过黑潮的时候差点掉海里,是麻六和阿木拿绳捆了三道才保住。现在这根木头要帮他藏一笔银子——从温州藏到赵王府里。他拍了拍木头。跟拍一个认识的人。
唐康从舱里出来的时候,守夜人还站在码头上。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火光跳了一下,从他脸上晃过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唐康从他身边走过。守夜人说了一句:“康哥儿,明儿个潮水几点。”唐康头也没回:“寅时三刻。”守夜人嗯了一声,把灯笼吹灭了。
唐康走在码头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今年二十,管唐记明面的内账管了三年。今晚是他第一次经手不在账本上的银子。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手指冰凉,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那只藤箱里的五千两一旦出了温州港,就跟他、跟他哥、跟整个唐记绑在一起。严世昌如果查到,便是“私通藩王”的实据。但他也知道——不送这五千两,赵王倒得更快。赵王一倒,严世昌的刀就落下来了。藤箱里的五千两不是在帮赵王——是在买唐记的时间。
他走到码头尽头,回头看了一眼远志号。船身黑色的轮廓蹲在灰白色的海浪里,桅杆在夜空里画着缓慢的弧线。舱底的藤箱看不见。但它在那。明天寅时三刻涨潮——远志号离港往北,经运河转赵王府。一笔不留名、不记账、不存在于任何总账上的五千两,跟着一根铁力木漂进京师。
二叔还是不放心:“三郎,这三万两出去,唐记现银紧了,六业的周转,咋办?”
唐逸早想好:“二叔,六业里,咱把『远销满剌加』那笔压一压,货先囤着,不急着出。腾出的银,填补藩的窟窿。囤货不蚀本,只是慢些——慢,正合眼下。风紧,咱慢些走,比栽跟头强。”
唐康在门口听了,闷声:“哥,俺去跑腿。补藩的银,俺经手,分笔走,不留痕。”
唐逸看他:“唐康,这活脏,你干?”
唐康咧嘴:“哥,明面的唐记,俺守。补藩是暗活,俺干,二叔不沾手,干净。”
二叔眼圈一热。这侄儿,早不是当年跟在屁股后头的小子了。
数日后,第一笔五千两,经远志号“备料”名目,悄悄转去赵王藩里。苏文卿在京回信:藩库补了头一笔,审计的官,挑不出大错,暂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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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把信给唐芸,唐芸在“赈藩暗账”那页,画了个圈:“哥,这圈,是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