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色的稻田一望无际。风一过,稻穗低头,低头又起来,像整齐致谢。何大嘴站在田埂上,镰刀刃上沾着稻秆汁,汁液黏,黏得他舍不得擦。
“开割!”他吼了一嗓子,嗓子却发紧,紧得不像往年的咋呼。
人下田。唰唰的割声连成片,像有人把一整匹布从地平线那头扯过来。孩子们在田边捡落穗,捡得很认真,认真到把泥也当谷。李婶在田头支起临时灶,烧水,水汽一冲,连稻香都更甜。
林晚棠走在田埂上,鞋边沾满碎壳。陆泽跟在侧后,手里拿着记录板:“一百亩一批过秤。过完公示。公示完再进仓,进仓双人锁。锁匙分你和何大嘴,少一把就停。”
“双人锁。”她应道,“丰收最容易疯。疯了就浪费,浪费比歉收难看。难看一次,明年手就松。”
何大嘴割到地头,停下来喘,喘着仍笑:“林姐,你摸摸这穗。沉。沉才是高产。我去年不敢说百分之四十,现在我敢说——至少它没打我脸。打脸的话,我把总监两个字抠掉。”
她接过那穗,掌心被芒刺得微痒。沉是真的,真得让人想立刻算总账,又怕算太早空欢喜。
“先割完。”她把穗还他,“割完称。称完说话。说话之前把水喝了,别吼到中暑。”
他“得令”,灌了两口水,又扎回田里。背后有人喊“总监慢点,别把自己割倒”,他扬手:“倒了你们抬!不倒我还能再割两垄!抬也行,抬完继续记工分!”
午后第一批过秤。磅秤旧,却准。小北盯着游码,报数报得喉干:粮食累计往上跳,跳到后面他自己手抖。苏晴在旁备着清凉油和盐水,说:“别光顾着高兴,先防中暑。中暑了,丰收也变事故。事故一出,数字再好看也要扣分。”
有年轻人为了抢快,把湿谷直接堆高。何大嘴当场叫停,脸都沉了:“湿堆会捂坏!摊开!谁再图快,谁今晚加夜巡!夜巡我陪,别以为我吓唬人。”
年轻人愣住,随即老实摊开。旁边老农点头:“这就对了。粮是活的,活的要透气。透气比抢工分重要。”
到日落,一千亩割下大半。余下的在灯下继续,灯是临时拉的,光圈一圈一圈咬住田垄。林母送来粥,逼着何大嘴喝:“你再吼,舌头要断。断了谁教明年?明年余粮还指着你这张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