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虫鸣密集。他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空频的底噪,底噪平稳,像有人用呼吸说:还在。还在就行。他摘下耳机,耳机压出的红印留在皮肤上,像一圈小小的年轮。
第二天他到岗更早。早到能看见第一缕光爬上天线杆。杆上的金属反光刺眼,他却觉得踏实——刺眼说明东西还立着,立着就能连上更远的人。
见习生小周坐在旁边,紧张得打字都抖。林小北把昨天的故障回放给他看,放到天线角度那一段反复停:“看见没有?灰不是死,是偏。偏就能扳回来。”小周点头如捣蒜,捣完仍问:“要是扳不回来呢?”
“那就上人。”小北指屋顶方向,“远程是优先,不是唯一。唯一会让人懒。”
这句话他是从姐姐那里学的。姐姐从不把任何办法写成唯一,唯一会害死所有备选。他把这句话写进教程附录,附录标题叫《别把自己逼死》。标题土,土得见习们爱看。
午后风又起。他提前上了屋顶,绳索系好,亲自把抱箍再拧半圈。半圈的力道进手臂,手臂酸,酸是实在的安心。楼下苏晴仰头喊:“下来!别逞英雄!”
“英雄不在这。”他喊回去,“这是扳手活。”
扳手活做完,信号曲线更稳。稳的曲线像一条平路,平路上车才敢跑。他把曲线截图贴进日报,日报末尾写:独立处置一次,用时十五分钟。写完删掉“独立”,改成“按规程”。按规程比独立重要,独立容易飘。
傍晚林晚棠来抽查教程,抽到“慌也先看日志”,嘴角动了动:“这句留着。”留下就是表扬。表扬他不张扬,只把钢笔——还没到生日——想象成已经握在手里的重量。重量让字更沉。
夜里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线全绿,绿成一片田。田上有人招手,招手的是十八岁的自己。自己对自己说:接得住。接得住就好。醒来时耳机还在桌上,桌上的水喝完了,杯底一圈白渍,像小小的年轮又多一圈。
他起身倒水,重新坐回岗。岗还在,网还在,风还可能来。来了就扳。扳得回来,三百人的灯就会在远方重新亮。灯亮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在长大——长大不是年龄到了,是别人开始能把后背交给你一会儿。一会儿也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