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嘴架着陆泽进门,还在压嗓门统一口径:“落冰擦伤。可行动。细节评议内再说——谁问门后,我假装耳聋,谁加料谁去铲雪。全楼听清楚,别把擦伤听成重伤。探洞人那边也说了,口头只留金属结构。”
苏晴指了指床沿,话省得像点名:“坐下。防寒服肩口我剪开。林晚棠,你站这边,别挡灯。赵岩,备用纱布递进来。周民生,中继电量报一声。”
林晚棠站到灯侧,旧围巾还没摘,只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陆泽依言坐下,伤肩朝外,呼吸匀得过分,像把疼按进纪律里。苏晴动作快,剪开裂口周边的布料,酒精棉按上去,清理、止血粉、一层临时纱布,全程不解释,只留结果。酒精味刺鼻,混着防寒服里未散尽的雪腥,医疗角一下子变得很窄,连发电机的嗡鸣都像被隔远了半寸。
赵岩在帘外递进备用纱布,低声对何大嘴说:“队长肩能动。回去别上高处。口沿砂我收了,绳段入库,红布节点也清点完了。”
周民生也探头报了一句:“中继器归位。制式蓄电池还剩半格。午晚报我听小北的,温度柴油照旧,伤情只报擦伤,谁也不许多一个形容词。”
苏晴头也不抬,把临时纱布边缘压平:“外面别围观。谁嚷嚷,谁去扛柴油桶。孕妇那边我待会见,先把这个肩口稳住。”
何大嘴举手退出帘外,还对通讯台的小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北把耳机戴正,假装全神盯着频谱,报数却先把公开账钉死:“姐,四点补报我拟好了——零下七十六,柴油三十六,落冰擦伤一人已处理。你点头我就发。加料的词我一个都不写。”
林晚棠隔着帘缝应了一声:“发。不加料。”
苏晴把外层处理好,纱布卷和酒精瓶往她手边一推,手套都没摘干净,分寸清楚:“收尾你来。我去看孕妇。酒精棉先记三片,结打完我回来看一眼。打太紧他手会麻,太松会渗,你自己掂。”
林晚棠看着那两样东西,指尖顿了顿,接过,只说:“我来。”
苏晴侧身出帘。何大嘴在走廊尽头压低嗓门传纪律:“今晚谁八卦谁去铲雪!伤员要睡,楼梯口我守着!李婶那边别送第三碗粥进来围观——”
“听见了。”李婶在食堂方向应了一声,没抢招牌句,只把脚步声收回去。
帘布落下。医疗角忽然静了。酒精味更浓,应急灯把消毒盘照出一圈冷白。林晚棠先用剪刀挑开临时纱布的毛边,再展开新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剪开新纱布,边缘齐整,手很稳;呼吸却乱了半拍,出气比进气短,面罩摘下后呼出的热气在灯下很快散掉。
她没抬头看他的脸,只看肩线,把纱布绕过肩胛,一圈,两圈,力道均匀,像在封一条不许外泄的账。剪刀咬线时发出极轻的咔声,比洞里的震动老实得多。腕上淡金色印记此刻安安静静,不像在洞里那样催人。
陆泽全程不动。肩肌在布料下绷着,却不躲,也不说话,连眨眼都慢半拍。她能感觉到他体温隔着纱布传来,热得不该出现在零下七十六的世界里。纱布纤维涩在指腹上,酒精干了以后留下一点凉。她绕到第三圈,收尾打结偏紧——他闷哼半声,气音短得几乎听不见,喉结却滚动了一下。
她立刻放松半分,指腹按了按结扣,确认不再勒,才把多余纱布剪掉。酒精瓶盖拧紧,剪刀归位,棉片丢进污物袋,动作仍稳,像完成一笔必须签字的消耗。包扎收尾完毕后,她起身要走,靴底刚离地半寸,旧围巾边擦过消毒盘沿,发出极轻的一声。
陆泽抬手,拉住了她的手,停了一秒,随即放开,声音低,字也少:“谢谢。”
林晚棠没回头,帘布擦过肩线,只丢一句:“不客气。”
她耳朵红了半秒。半秒里,热意从耳廓爬到颈侧,又被楼道凉意迅速摁灭,像一笔不该入账的数字被她亲手划掉。她没有停步,更没有回头确认他有没有看见。
帘外,苏晴恰好从孕妇那边回来,只扫一眼纱布边缘,没挑刺:“结打得行。明天换药你来。孕妇胎心正常。台账我记了,三片棉、两卷纱布。谁要看伤口,先过我这关。”
林晚棠声音已经恢复成据点里的短句:“我来。明天同时刻。”
何大嘴在楼梯口补了一嗓子:“听见没有?明天同时刻换药,围观的人免开尊口!”
小北在通讯台忽然清了清嗓子,像刚从频谱里抬头,公事公办复述一遍:“补报发出去了。温度零下七十六。柴油三十六天。伤情口径——落冰擦伤一人,已处理。谁加料我掐信号。姐,你回屋休息,频谱我盯着。”
林晚棠走过通讯台时只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旧围巾边扫过椅背。小北低头,往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顿住,又狠狠划掉。那一笔写了什么,他捂得死紧,只把划掉的黑杠按进纸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耳机绳绕了两圈,重新对准频谱。